天還沒亮，顧衍和沈文昭就離開了烏鎮。
沈文昭換了一身粗布衣裳，背上揹著一箇舊包袱，手裡還撐著那把油紙傘，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南下的賬房先生。顧衍走在前面，腰間掛著刀，目光掃過街角和屋頂，沒有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
他們剛出鎮口，沈文昭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走水路。”
“什麼？”
“走水路，”沈文昭指了指河埠頭停著的一條烏篷船，“周啟明的人在旱路上等著，不會想到我走水路的。這二十年，我雖然在地下室裡躲著，但對烏鎮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
顧衍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跟著他上了船。
沈文昭解開纜繩，撐起竹篙，動作嫻熟得像一個老船伕。烏篷船無聲無息地滑入河道，沿著水網七拐八繞，很快就出了烏鎮的地界。
兩岸的稻田和桑樹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有一兩隻白鷺從水面上飛過，翅膀拍打出細微的聲響。沈文昭撐著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烏鎮徹底消失在視野裡，他才放下竹篙，在船頭坐下來。
“你父親當年，也這樣帶過我逃命。”
顧衍一怔。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沈文昭望著水面，眼神有些恍惚，“我和你父親一起在西北打仗，被敵軍圍困在一座山頭上，斷糧七天。你父親也是這樣，帶我走了一條誰也沒想到的路，翻過了懸崖，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轉過頭，看著顧衍，笑了笑：“你走路的樣子，和你父親一模一樣。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好像天塌下來也壓不彎你。”
顧衍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你母親還好嗎？”沈文昭問。
“還活著，”顧衍說，“但登聞鼓敲斷了她的腰，現在走路要拄拐。”
沈文昭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半晌才說：“是我對不起她。”
“跟你沒關係。”
“有，”沈文昭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當年你父親讓我帶著證據走，說他一個人扛著就夠了。我要是沒有走，留下來和你父親一起面對，也許……”
“你留下來，只會多死一個人，”顧衍打斷他，“父帥讓你走，就是想讓證據活下來。你活著，就是替他活著。”
沈文昭抬起頭，看著顧衍，眼裡的淚光被風吹乾了。
“你比你父親還能說會道。”
“不是我說的好，”顧衍說，“是事實如此。”
烏篷船順著水流走了大半天，中午時分在一條小河汊裡靠了岸。沈文昭把船系在岸邊的柳樹上，帶著顧衍上了岸。
“接下來要換陸路了，”他說，“水路的盡頭是運河，運河上有官府的關卡，走不了。”
顧衍點點頭，跟著他穿過一片桑樹林，走上了一條土路。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兩裡地，遠遠看見路邊有一個小小的茶棚。
茶棚裡坐著幾個人，看到他們走過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茶。
顧衍的直覺猛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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