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馬跑廢了兩匹，顧衍第七天黃昏踏上了江南的地界。
越往南走，景緻越不一樣。北地的風沙黃土換成了滿眼的綠，水田裡稻禾青青，白牆黑瓦的屋子散落在河網之間，連空氣都是溼潤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草木香。
顧衍在路邊茶棚歇腳，要了一碗涼茶，掏出幹餅啃了兩口。
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他風塵僕僕、腰懸長刀，也不多問，只默默添了一碟鹹菜。顧衍道了聲謝，老漢擺擺手，又去招呼別的客人。
江南人，和北地就是不一樣。
他喝完茶，牽著僅剩的那匹馬繼續趕路。程鐵衣說沈文昭藏在烏鎮，可烏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上千戶人家，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敲門。他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再慢慢打聽。
又走了大半日，遠遠看見水鄉的影子。
烏鎮被一條河分成東西兩片，河水碧綠，兩岸是木結構的吊腳樓，石橋把兩岸連在一起。正是傍晚時分，炊煙裊裊升起，河水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有婦人蹲在河邊洗菜，有小孩在橋上追跑打鬧。
顧衍牽著馬走在青石板路上，馬蹄嗒嗒嗒地響，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找了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要了一間靠河的屋子。推開窗，河水就在腳底下流，遠處有船孃搖著櫓唱歌，聲音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一樣黏在耳朵上。
顧衍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沈文昭，你到底藏在哪？
程鐵衣說沈文昭是當年父帥身邊的文書，二十年前軍中調動、糧草撥付、軍令傳遞，樁樁件件都經他的手。周啟明壓下援軍調令的事，沈文昭一定有記錄。更重要的是，沈文昭手裡還握著一樣東西——當年兵部給父帥的那道軍令原件。
只要拿到那份軍令，就能證明父帥當年的軍事行動是朝廷授意的，而不是“擅自出兵、違抗聖意”。再加上週啟明壓下援軍調令的證據，二十年前的冤案就能翻過來。
可問題是，沈文昭竟然能藏二十年不被找到，說明他極其謹慎。貿然找人打聽，反而會打草驚蛇。
顧衍想了想，決定先不動聲色地觀察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普通布衣，把刀裹在包袱裡，像個尋常過客一樣在鎮子裡溜達。烏鎮的早市熱鬧得很，賣菜的、賣魚的、賣布匹的、賣糕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顧衍在人群中穿行，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周圍的人說話。
“聽說了沒？鎮東頭那間老宅子，昨晚上有人進去了。”
“哪個老宅子？”
“就是那個——二十年沒人住的那間啊，鬧鬼那個。”
“哦哦，那個啊。誰進去了？”
“不曉得，我遠遠看見有個人影翻牆進去了，天太黑沒看清。”
顧衍腳步一頓。
二十年沒人住的老宅子，鬧鬼……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沈文昭藏了二十年，那他在烏鎮不可能沒有落腳的地方。如果他是以“鬧鬼”的名義讓所有人都避開那間宅子，那宅子反倒最可能是他的藏身之處。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過來，最讓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也最可能是藏身的所在。
他問了問路，朝鎮東頭走去。
那間老宅子確實偏僻，在鎮子的最邊緣，青磚黛瓦，門前長滿了雜草，門板上的油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兩扇門緊緊閉著，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顧衍繞著宅子走了一圈，發現後院的牆根處有一塊青磚是鬆動的。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磚縫裡沒有泥土，顯然是經常被人動過的。
他不動聲色地把磚塊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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