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顧衍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屋裡的油燈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那陣風帶進來了。
程鐵衣沒有急著說話。他重新坐回桌前，把那把擦好的刀放在桌上，刀身對著自己，刀尖朝著顧衍的方向，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坐下來，我們談談。
顧衍在桌子對面坐下，把短刀解下來放在手邊，兩個人隔著油燈，隔著二十年，隔著一張被歲月磨得凹凸不平的木桌，沉默了一會兒。
程鐵衣先開口了。
“你長得很像你爹。”
又是這句話。顧衍這一路上，聽過太多人說了，但每一次聽到，他心裡的那根弦都會被撥動一下，像是有人在反覆確認一個他自己也知道的事實——他的臉，他的骨相，他低頭時額前那縷頭髮落下來的角度，都像。
“但你比你爹更瘦。”程鐵衣說，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你爹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肩膀比你寬一圈，能扛兩袋軍糧跑三里地不帶喘的。”
“我沒吃飽過。”
程鐵衣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他那張一半完好一半猙獰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這句話逗到了，又像是被這句話刺到了。
“你娘把你養大的？”
“嗯。”
“她還好嗎？”
顧衍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程鐵衣的笑容收了回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三個月前從無名小村出發，一個人騎著毛驢來了長安。她敲了登聞鼓，把狀子遞了上去。然後——我找不到她了。”
程鐵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像是一道被刀刻出來的溝壑，在油燈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深。
“登聞鼓？”
“她說，她要替我爹討一個公道。”
程鐵衣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油燈，火苗在他那雙經歷過太多事情的眼睛裡跳動著，像是一顆被風反覆吹動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星。
“你娘——”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油燈聽了去，“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不確定。”顧衍說，“但她在長安城裡有朋友，有人幫她。她敲了登聞鼓之後，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安全的地方躲著，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
程鐵衣也沒有追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從一個暗格裡摸出一罈酒，拍開封泥，倒了兩碗，一碗推到顧衍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裡。酒液渾濁，帶著一股濃烈的酸澀味，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渾濁的光，像是一碗被時間泡過頭的陳年老醋。
“你爹當年，在我這裡，也喝過這壇酒。”
顧衍端起酒碗，沒有喝，端在手裡，感受著碗壁粗糙的觸感，像是在摸一件很久遠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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