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盞油燈端起來，舉到牆前。牆上掛著一塊破舊的羊皮，看起來像是一幅地圖，但畫著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條又一條的線——每一條線，都指向一個名字。
他指著羊皮上最中央的那個名字，轉過頭，看著顧衍，油燈的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照亮了他那半張完好的臉，讓那半張被疤痕覆蓋的臉，隱沒在陰影裡，看起來像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寫那封調令的人，不是周啟明。”
顧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麼？”
“周啟明是兵部尚書，調令上確實有他的簽押。但寫那封調令的人，不是他——是兵部的一個書令史，叫沈文昭。”
程鐵衣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頭，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
“周啟明在調令上籤了字，但調令的底稿，是沈文昭起草的。他才是第一個在調令上寫下“西北軍即刻撤回關內”那幾個字的人。”
“沈文昭在兵部做了二十年的書令史，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知道他，他就像兵部大堂裡的一把椅子，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但你知道嗎——你爹求援信送到兵部的那天晚上，沈文昭在家裡，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讓他第二天早上，在起草調令的時候，寫下了那行字。”
顧衍握著空碗，指節一根一根地泛白，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繩子，一根一根地勒緊他的手指。
“那封信——是誰寫的？”
程鐵衣沒有回答。
他把油燈放回桌上，重新坐下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顧衍，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他已經等了太久，等到答案就在嘴邊，卻說不出聲了。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沈文昭，查到了那封信，但信上的人名——被人塗掉了。”
他頓了頓。
“塗掉它的那個人，是沈文昭自己。他在寫完調令的當天晚上，把那封信燒了。但他燒之前，把信上的人名抄了下來，藏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為什麼要抄？”
“因為——”程鐵衣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那盞油燈聽了去，“他知道，寫那封信的人，遲早會來殺他滅口。他抄下那個名字，就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顧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乎停住了。
“沈文昭——還活著？”
“活著。”程鐵衣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諷，“他今年六十多歲了，早就從兵部辭了官，回了老家，在江南一個小鎮上養老。他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以為沒有人還記得他。”
他頓了頓，看著顧衍的眼睛。
“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等了他二十年。”
屋裡的油燈，在風裡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聲，像是一根骨頭被折斷了。
顧衍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程鐵衣，目光裡帶著一種被點燃了的東西。
“他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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