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顧衍的希望沒有亮。
夜梟跑了一整夜，四蹄已經開始發軟，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每跑出一段路，它的頭就往下垂一分，像是脖子上掛著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顧衍知道，這匹馬撐不住了。
他在一片稀疏的樹林邊勒住馬，翻身下來，牽著夜梟走進林子。林子裡有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水淺得只沒過腳踝，但至少是水。夜梟低下頭，把鼻子埋進水裡，大口大口地喝著，喝了幾口就抬起頭，喘著氣，又低下頭去喝，像是一個渴到了極點的人，連吞嚥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顧衍也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沙的土腥味，但入喉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一瞬。他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溪水拍在臉上，把一夜的疲憊沖掉了大半，但眼睛裡的血絲還在，像是一張被反覆拉緊的弓，弦已經快崩斷了。
他坐在溪邊，讓夜梟歇了一刻鐘，自己則拿出地圖，攤開在膝蓋上，藉著晨光重新看了一遍。
從長安到落雁關，八百里路。他已經跑了一整夜，大約跑出了七八十里，還剩下七百多里。按照正常的速度，騎馬需要三天。但夜梟現在的狀態，三天可能不夠。
他正看著地圖，忽然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聲，不是鳥叫。
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從林子的西邊傳來，很遠，很輕，但在這片寂靜的清晨裡，清晰得像是一根針掉在了地上。
顧衍的手在一瞬間按住了腰間的短刀，他的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那個聲音的方向。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了，是刀鞘撞在甲片上的聲音，伴隨著馬蹄踩在碎石上的聲響，悶而沉，像是一頭野獸正在緩緩靠近。
他收起地圖，站起來，拍了拍夜梟的脖子。夜梟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它的耳朵豎了起來，鼻孔翕動著，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開，帶著一絲不安。
“別出聲。”顧衍低聲說，然後牽著它，往林子深處退去。
林子不大，但樹密，野草齊腰深，藏一個人一匹馬不是問題。他退到林子最深處，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面，把夜梟的頭按低，讓它也蹲下來，一人一馬縮在草叢裡，像兩塊被遺落在荒野裡的石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不是一匹，是三匹。
顧衍的呼吸壓到了最輕，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但已經鬆開了刀鞘的卡扣。他透過草葉的縫隙，看到林子的邊緣，三匹馬停了下來。馬上坐著三個穿黑衣的人，沒有穿甲，沒有掛腰牌，和昨晚在永寧坊圍他的那幾個人一模一樣。
他們停在了溪邊，沒有下馬，騎在馬上，目光掃視著林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搜尋什麼。
其中一個人翻身下馬，蹲在溪邊，用手摸了一下溪邊的泥地，然後站起來，回頭對另外兩個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太低，顧衍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他看到了那個人的動作——他指了指地上，然後指了指林子深處。
他們發現了夜梟的蹄印。
顧衍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蹲在草叢裡，手指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腦子裡飛速地轉著——三個人，他一個人，一匹已經跑不動的馬。硬碰硬，他有機會，但風險太大。對方是周啟明養的私兵，不是普通的山賊，每一個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老手，以一敵三，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但如果他不動手，他們就會搜過來，發現他，然後發訊號，把剩下的五個人也叫過來。到那時候，他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拔出了短刀。
刀身從皮鞘裡滑出來，帶著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是一條蛇從草葉上滑過，無聲無息，但帶著致命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夜梟，夜梟蹲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耳朵豎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定住的石像。這匹馬比他想象中更聰明，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
他正要站起來——
林子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三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翻身上馬，沒有繼續搜尋，調轉馬頭，朝著哨聲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的邊緣。
顧衍蹲在草叢裡，握著刀，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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