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吹過來的風是暖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但過了洛水之後，風變得乾燥而鋒利，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刀，刮在臉上不流血，但生疼。
他裹緊了衣服，壓低身子，繼續前進。
第三天傍晚，他停在一座廢棄的烽火臺旁邊，讓夜梟休息，自己靠在一塊被風化的石頭上，拿出地圖，確認自己的位置。
他還剩最後一程。
按照地圖上的標註，過了前面那片荒漠，就是落雁關。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荒漠染成一片暗紅色，像是大地被潑了一層血。荒漠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座黑色的輪廓，在暮色裡沉默著，像是一頭蹲伏在地平線上的巨獸。
那就是落雁關。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地圖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走吧。”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最後一程了。”
他翻身上馬，夜梟嘶鳴了一聲，四蹄踏著沙地，朝著落雁關的方向，衝進了暮色裡。
——
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他到了。
落雁關比他想象中更小，也比他想象中更破敗。城牆是夯土築成的，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表面已經裂開了一道道深深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城牆上沒有旗幟，沒有火把，甚至看不到一個守軍，像是一座被遺忘在關外的廢棄堡壘，連風都不願意在這裡多停留一刻。
他勒住馬，站在關前，看著那座沉默的關隘，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翻身下馬，牽著夜梟，走到城門前。城門是木製的，門板上的鐵皮已經鏽蝕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料，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他伸手推了一下，門沒有鎖，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緩緩打開了。
他走進去。
關內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四面是高低不平的土牆，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像是很久沒有人用過。院子角落有一間屋子，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他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放在一張破舊的木桌上。燈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在低頭擦拭一把刀。刀身很長，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那個人沒有回頭，但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常年不說話的人，嗓子已經生了鏽。
“你來了。”
顧衍站在門口，夜風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動桌上的油燈，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你是程鐵衣？”
那個人沒有回答，放下了手裡的刀，慢慢地站起來，轉過身。
油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顧衍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因為那張臉的左半邊，有一道從眉骨斜貫到下頜的疤痕，深可見骨，像是被人用刀劈開過，然後又縫了起來。疤痕的邊緣是暗紅色的，像是一條趴在他臉上的蜈蚣，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
而他的右半邊臉，是完好的——輪廓分明，劍眉星目，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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