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是半夜備好的。
餘老闆沒有走正門，帶著顧衍從銀鋪後院的一條暗巷穿出去，七拐八繞，到了一座廢棄的馬廄。馬廄裡只有一匹馬，渾身漆黑，沒有一根雜毛，站在月光下像是一塊被鑿出來的墨玉，連眼睛都是深褐色的，幾乎融進了夜色裡。
“這匹馬叫夜梟。”餘老闆拍了拍馬脖子，馬沒有動，但耳朵轉了一下，像是在聽，“它跑了一輩子夜路，眼睛在暗處比貓還亮。你騎它出城，比任何馬都安全。”
顧衍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馬鞍上掛著一把短刀和一小袋乾糧，沉甸甸的，像是餘老闆早就準備好了。
“出城的路線——”
“東門，寅時三刻換防。”餘老闆壓低聲音，“守城門的校尉姓劉，是你爹當年在西北帶過的兵。他不會攔你，但你也別跟他說太多。”
顧衍點了點頭，拉了拉韁繩，夜梟轉了半個圈，蹄子踩在泥地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是一匹真正的夜行獸，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安靜。
他正要夾馬腹，餘老闆忽然伸手，按住了馬鐙。
“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顧衍低頭看著他。
“你爹當年，也從我這裡牽了一匹馬。”餘老闆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騎的那匹，叫追風。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如果我回不來，這匹馬就歸你了。””
他頓了頓。
“追風等了三年，死了。”
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動馬廄頂上枯黃的茅草，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顧衍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夜梟不會等死。”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它等我回來。”
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腹，夜梟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夜色裡。
——
從西市到東門，要穿過大半個長安城。
宵禁之後的長安街道上空無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從城西一直流到城東。夜梟的蹄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像是一串被敲響的銀鈴，傳出去很遠很遠。
顧衍壓低身子，貼著馬背，目光掃過兩側的街道和屋頂。他沒有放鬆警惕——宵禁期間縱馬疾馳，一旦被巡夜的禁軍發現，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會被當成刺客拿下。
他走的路都是餘老闆給他畫好的——避開主街，走坊間的小巷，巷子窄，禁軍不常走，但馬也能勉強透過。夜梟比他想象中更靈活，在窄巷裡左穿右插，有時幾乎貼著牆皮擦過去，但它從來沒有減速，也沒有踩空過一步，像是這匹馬天生就認識長安城的每一條路。
他過了三坊，過了兩街，東門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城樓上的火把在夜風裡搖動著，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是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橫亙在他面前。城門口站著兩隊守衛，約莫二十個人，持槍而立，火光照著他們的臉，一張張面無表情，像是被刻在石頭上的。
顧衍在距離城門還有一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馬，隱在一條巷子的陰影裡，觀察著城門口的動靜。
寅時三刻——還有一盞茶的工夫。
他靠在牆上，調整呼吸，夜梟在他身下安靜地站著，沒有打響鼻，沒有刨蹄子，像是一匹已經習慣了等待的夜馬。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東西——那塊木牌、那捲地圖、那枚銅牌。三樣東西貼著他的胸口，被體溫焐得溫熱，像是三塊被點燃的炭，正在他懷裡慢慢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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