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城門在他背後重新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一塊巨石落進了深水裡，所有的聲音都被吞沒了。
他催馬向前，沒有回頭。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已經從城西追到了城東，正在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來。他聽得出那八匹馬的節奏——均勻，穩定，沒有減速，說明騎手都是老手，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夜梟的脖子，馬的皮毛已經開始滲出一層薄汗，在月光下泛著光，像是覆了一層銀白的霜。
“快。”他低聲說。
夜梟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加快了一分，四蹄幾乎不沾地，在官道上飛馳，把長安城的燈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
出了長安城，官道兩側是大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落，月光照在田埂上，勾勒出一片一片的方格，像是被一刀一刀切開的棋盤。夜梟在官道上跑了兩刻鐘，顧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遠處的官道上，已經能看到八個小黑點，正在快速移動，像是一排被拉開的箭頭，正在夜色中追著他而來。
他算了一下距離——大約三里。三里路，對於訓練有素的騎兵來說，追上來只需要不到兩刻鐘。
他不能一直在官道上跑。
他勒了一下韁繩，讓夜梟偏離官道，拐進了一條田間小路。小路兩側是半人高的玉米地，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暗處揮舞。夜梟在小路上跑得比官道上慢了一些，但隱蔽性更好，玉米地的陰影把他們完全吞沒了，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有人在裡面穿行。
他跑了大約一刻鐘，穿過一片玉米地，上了一條更窄的土路。土路兩側是低矮的丘陵，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一片銀灰色的海。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小黑點不見了。
他沒有放鬆警惕。
他翻身下馬，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地面傳來極輕微的震動，不是八匹，是四匹——有四匹馬分開了，從另外的方向包抄了過來，像是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他站起來，握緊了韁繩。
周啟明的人，比他想象中更有經驗。他們不是傻子，不會在官道上死追，而是分兵合圍，用騎兵的機動性把他逼到一個特定的位置。他跑得越遠，網收得越緊，最後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跑，都會撞上其中一隊。
他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夜梟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它背上的人，在笑。
他翻身上馬，沒有繼續往東跑，而是調轉馬頭，朝著西南方向衝了出去。
那裡不是落雁關的方向。
那裡是一片他也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荒野。
但他知道，追他的人，一定想不到他會往那個方向跑。
——
夜梟在荒野上狂奔了半個時辰。
地面從土路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沙地，馬蹄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踩在一層乾燥的河床上。顧衍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風一吹，涼得貼在後背上，像是一層冰。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經沒有追兵了。
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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