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賬目抄錄的布條攤在桌上，對著月光，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算。沈文昭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睛卻一直盯著那些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一年兩百萬兩，五年就是一千萬兩，”沈文昭放下茶杯，聲音低沉，“就算他只貪了十年，那也是兩千萬兩白銀。這些錢，足夠養活一支十萬人的軍隊整整三年。”
“他拿這些錢做什麼了？”顧衍問。
“買田置地，收買人心，豢養私兵。”沈文昭說，“沈中平在江南的田產，據說佔了蘇州府的一成。他在京城還有十幾處宅子，每一處都價值連城。這些錢，全是從軍餉裡摳出來的。”
顧衍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拿將士們的命換來的錢，去買田置地，去養他的人——”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他晚上睡得著嗎？”
“他睡得著，”沈文昭說，“他這種人，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會覺得，那些將士的命，本來就不值錢。”
顧衍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把那些布條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放著。
“不能再等了。”
“你要做什麼？”
“明天，我去都察院。”
沈文昭愣了一下：“都察院？你瘋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沈中平的女婿，你去找他，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我不是去找左都御史，”顧衍說，“我是去找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叫張啟明。”
沈文昭皺了皺眉：“張啟明？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你沒聽說過他，是因為他官位不高，只是個七品御史，”顧衍說，“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本事——他敢寫。”
“寫什麼？”
“彈劾奏章。”
沈文昭愣住了。
顧衍繼續說：“我來長安之前，在路上碰到過一個從京城貶官回江南的老官員。他跟我說了一件事——都察院有一個叫張啟明的御史，曾經寫過一份彈劾沈中平的奏章，彈劾他貪墨軍餉、結黨營私。但那份奏章還沒遞上去，就被左都御史壓了下來。張啟明因為這件事，被左都御史找了個由頭，貶到了最冷門的衙門，整整三年沒有升遷。”
“但他還在都察院？”
“還在，”顧衍說，“那個老官員告訴我，張啟明一直沒有放棄。他把那份奏章改了又改，添了又添，藏在自己的書房裡，等著有一天能用上。”
沈文昭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這個張啟明，是個硬骨頭。”
“所以我需要他。”
第二天一早，顧衍就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在皇城西邊，佔了好大一片地，門口掛著“風憲衙門”的匾額，兩尊石獅子蹲在門口，威風凜凜。進進出出的官員不少，個個穿著青色或藍色的官袍，步履匆匆。
顧衍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都察院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子盡頭有一間低矮的小平房，門口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一個穿著舊布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門口，端著一碗稀粥，呼嚕呼嚕地喝著。
“請問，張啟明張御史住這裡嗎？”
那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顧衍一眼。他大約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透著一股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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