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在皇城東南角，緊挨著太廟，是一排灰牆灰瓦的平房，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門口站著兩排禁軍，個個腰懸長刀，目光如炬。
顧衍走到門口，掏出李崇文給的令牌，遞了過去。領頭的禁軍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了看顧衍，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
“在這等著。”
他拿著令牌進了門，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著青色圓領袍的中年太監，瘦長臉，下巴上有一顆痣，走路的時候腰微微躬著，一看就是常年在內務府當差的老手。
“這位就是顧公子？”太監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咱家姓劉，是內務府的管事。李閣老已經打過招呼了，顧公子這邊請。”
顧衍跟著劉太監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進了內務府深處。檔案庫在最裡面的一間大屋子裡，門上有三道鎖，劉太監掏出三把鑰匙，一把一把地開啟，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
“這裡面是近三十年的兵部賬目存檔，”劉太監指了指滿屋子的木架，“左邊是年份，右邊是類別。顧公子要查哪一年的，自己找吧。咱家就在外面候著，有事隨時招呼。”
他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顧衍站在那間巨大的檔案庫裡，看著滿牆的賬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安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走到左邊的木架前，開始按年份查詢。
沈中平在兵部掌權是從二十多年前開始的，正是父親出事前後那幾年。他找到那幾年的賬冊，一冊一冊地翻看，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批註。
賬冊上的字跡工整，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顧衍沒有灰心，他知道，真正的賬目不會記在明面上，一定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翻到第三本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有一筆賬，寫在兩頁紙的夾縫裡，字跡很淡，像是故意用淡墨寫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上面記著——“銀三十萬兩，撥付江南織造局，作軍服採買之用。”
三十萬兩，不是小數目，但如果是軍服採買，倒也說得過去。但問題是——那一年，西北正在打仗，所有的軍服採買都應該由兵部統一調配，為什麼要單獨撥付給江南織造局？
他記下這筆賬，繼續往下翻。
又翻了幾頁，他發現了第二處異常。這次的賬目寫在賬冊的最後一頁，幾乎被忽略掉——“銀二十萬兩，撥付蘇州府，作軍糧轉運之用。”
蘇州府？一個離西北十萬八千里的地方，轉運什麼軍糧？
顧衍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把這兩筆賬抄下來，繼續往下翻，又發現了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每一筆都在十萬兩到三十萬兩之間，撥付的目的地全是江南各府，名目五花八門——軍服採買、軍糧轉運、軍械維修、馬匹採購——但每一筆，都經不起推敲。
他粗略算了一下，光是那一年，從兵部賬上划走的銀子，就超過了兩百萬兩。
而這些錢，全部流向了江南。
沈中平的江南。
他把這些賬目全部抄錄下來，用炭筆寫在隨身帶著的布條上，塞進懷裡。然後他合上賬冊，放回原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跳。
走出檔案庫的時候，劉太監正靠在牆邊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笑眯眯地說：“顧公子查完了？”
“查完了。”
“可有收穫？”
“有一些。”顧衍沒有多說，拱了拱手，“多謝劉公公。”
“不敢當，不敢當，”劉太監擺擺手，“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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