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學生們都散了。
顧衍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夕陽透過葉子的縫隙，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福伯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放在他身邊：“少爺，喝點湯吧，今天講了一天，嗓子都啞了。”
顧衍睜開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溫的，加了冰糖，甜絲絲的。
“福伯，你說，父親會滿意嗎？”
福伯在他旁邊坐下來，想了想，說：“老爺要是看見今天講堂裡坐了那麼多人，肯定會高興得合不攏嘴。”
“是嗎？”
“少爺，您知道老爺當年為什麼總在院子裡唸書嗎？”
顧衍搖了搖頭。
“因為他想讓路過的人也能聽見。”福伯說，“老爺說，學問這東西，不能關起門來獨享。有人路過，聽見一句半句，說不定就種下了一顆求知的種子。”
顧衍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原來是這樣。”
他喝完了那碗綠豆湯，把碗遞給福伯，站起身來，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
“你了。”他輕聲說。
桂花樹沒有回答他，但風忽然停了，整座院子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連世界都在等待什麼。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很淡，很淡，若有若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顧衍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桂花樹的枝頭，米粒大小的花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綻開了。金黃色的花瓣在暮色裡，像是被夕陽鍍了一層光。
“福伯，你聞到了嗎？”
福伯也愣住了，他走到樹前，仔細看了看，眼眶忽然紅了：“少爺，桂花開了……還不到八月呢，怎麼就開了？”
顧衍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一簇桂花，指尖沾染了香氣。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桂花這東西，性子急，不想讓人等太久。”
他站在桂花樹下，聞著這提前到來的花香，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是一種很輕、很暖的釋然。
他想起父親抱著他念書的樣子，想起母親在廊下繡花的樣子，想起那個月夜，他一個人在父親的書房裡痛哭，想起寒山寺的鐘聲，想起母親捻著佛珠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想起沈文昭在房頂上安鴟吻的樣子，想起福伯端來的那碗綠豆湯，想起今天講堂裡，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沒有擦眼淚，就讓它流著。
“父親，”他輕聲說，“桂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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