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京城的風一日比一日涼，街邊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風捲起來，追著行人的腳步跑。
忠毅書院，就在這個秋天，落成了。
最後一根梁木是在八月初七那天架上去的。周師傅站在房頂上，拉著繩子，大喊一聲“起——”，那根漆成硃紅色的主樑便穩穩地升了上去，卡進榫卯裡，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成了。”周師傅抹了一把汗，低頭看著院子裡站著的顧衍，咧嘴笑了，“顧公子，您這書院，算是全須全尾地立起來了。”
顧衍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根主樑，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激動，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很安靜、很踏實的感覺，像是一顆懸了很久的心，終於落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他走進講堂。
講堂很大，能容納四五十人。正面掛著一塊匾，是他親手寫的“忠毅書院”四個字，字跡端正，筆畫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匾下是一張案几，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本他抄錄的《大學》。窗子是新糊的，透亮，光線從窗外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本《大學》，翻開第一頁。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父親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來，低沉而溫和，像那年初秋，父親抱著他坐在桂花樹下，一字一句地教他念書。他那時候才五歲，念得磕磕絆絆，父親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背下來為止。
“衍兒，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那明天爹教你下一段。”
他那時候不知道，父親教他的不只是一本書，是一種活法。
顧衍合上書，走出講堂，站在廊下。院子裡，工匠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周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在鋪院中的青石板路，一塊一塊，縫隙對齊，敲實了，再撒上細沙。福伯在院子裡掃地，把木屑和碎瓦片掃成一堆。
沈文昭坐在房頂上，正在往屋脊上安最後一個鴟吻。那是一隻陶製的神獸，張著嘴，仰著頭，對著天空。
“文昭，你小心點。”顧衍仰頭喊。
“放心，摔不了。”沈文昭把鴟吻安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房頂上站起身來，迎著風，看著整座書院的全貌。
講堂居中，東西兩側是學舍，後面是藏書閣。院子不大，但佈局疏朗，錯落有致。院牆腳下種著一排竹子，雖然還沒長起來，但已經冒出了新芽。而那棵桂花樹，就在後院的一角，枝繁葉茂，綠油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顧衍，”沈文昭站在房頂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你來看看。”
顧衍順著梯子爬上房頂，站在沈文昭身邊。視野一下子開闊了。整座京城盡收眼底，灰瓦鱗次櫛比，錯落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遠處是皇宮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更遠處，是西山，連綿起伏，青黛色的山影在天邊勾勒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好看嗎？”沈文昭問。
“好看。”顧衍說。
“以後每天都能看見。”
顧衍笑了笑，沒說話。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涼意，吹動了他的衣襬。他忽然覺得，這座書院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是父親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念想，是母親在寒山寺每天敲響的鐘聲，是他自己，終於從一個少年，變成了一棵能站得住的樹。
八月初十，書院正式開院。
沒有大張旗鼓的儀式，沒有請達官貴人，顧衍只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忠毅書院，免費招收寒門學子，不限年齡，不限出身，只要有一顆向學之心，皆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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