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衍就去了老宅。
沈文昭比他更早，已經帶著幾個工匠在院子裡量尺寸了。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姓周，人稱周師傅，是京城有名的老匠人，聽說顧家要開書院，二話不說就接了活。
“顧公子，”周師傅拿著圖紙走過來，“我昨晚看了下宅子的格局，前院做講堂，後院做藏書閣，東西廂房做學舍，能容下三四十個學生。您看這樣行不行？”
顧衍接過圖紙，上面的線條畫得很細，每一間屋子的位置、朝向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想起父親的書房裡也有一張這樣的圖，是父親自己畫的，上面標註著“此處種竹”“此處挖池”“此處為小兒讀書處”。
“周師傅，”顧衍指著圖紙上的後院，“那棵桂花樹，能留著嗎？”
“桂花樹？”周師傅想了想，“哦，牆角那棵歪脖子樹是吧？留著倒是不礙事，就是那位置……”
“那位置剛好。”顧衍說，“我想在樹下放一張石桌，孩子們讀書累了，可以在樹下乘涼。”
周師傅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聽您的。”
工匠們開始動工了。瓦片被一片片揭下來，露出底下灰黑的椽子。有朽壞的木料被拆下來，換上新木。塵土飛揚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顧衍沒有走，他挽起袖子，跟工匠們一起搬磚瓦。
福伯端著茶壺過來，看見少爺滿身灰土地在幹活，愣了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茶壺放在院角的石階上，轉身回去，不一會兒換了一身舊衣裳出來，也跟著一起搬。
沈文昭站在房頂上，往下扔破瓦片，看見顧衍灰頭土臉的樣子，笑了一聲：“你這像是當少爺的人？”
“誰規定少爺就不能搬磚？”顧衍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他，“你站那麼高，小心摔下來。”
“摔下來你也接不住。”
“那我就給你多燒點紙錢。”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中午，福伯在院子裡支了一張桌子，擺上飯菜。沒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家常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燉豆腐，一盤紅燒肉，一盆蛋花湯。工匠們圍坐在一起，端著碗，吃得滿頭大汗。
周師傅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點頭：“嗯，嫂子手藝不錯。”
“那是我們福伯的手藝。”顧衍笑著說。
福伯被誇得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粗茶淡飯，各位師傅別嫌棄。”
“這還嫌棄什麼，比我家那婆娘做的好吃多了。”周師傅又夾了一塊，轉頭對顧衍說，“顧公子，我聽說您父親當年是清官，被冤枉的？”
顧衍夾菜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夾：“嗯，已經平反了。”
“那就好。”周師傅說，語氣裡帶著樸實的欣慰，“這世道，好人不能總吃虧。您父親要是知道您要開書院，肯定高興。”
顧衍低頭看著碗裡的飯，沒說話，只是把飯扒進嘴裡，嚼了很久。
飯後，他一個人走到後院，那棵桂花樹就在牆角。
他蹲下來，用手把樹根周圍的雜草拔掉，又捧了幾捧土，培在樹根上。陽光從牆頭照下來，照在那些新綠的葉子上，泛著柔和的光。
“你好好長，”顧衍拍了拍樹幹，“到秋天，我來看你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