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山寺回來,已是三日後。
顧衍沒有急著回府,而是在城門口下了馬車,讓沈文昭先回去報信,自己沿著長街慢慢地走。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街邊的糖炒栗子飄著焦甜的香氣,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把子從身邊經過,幾個孩子追著跑過青石板路,笑聲清脆得像碎銀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人知道,這短短月餘,他的人生已經翻過了怎樣沉重的一頁。
他走到顧家老宅門前,站住了。
這座宅子在他父親蒙冤後被抄沒,幾經轉手,如今齊王案發,皇帝又將它歸還了回來。朱漆大門上的封條已經揭去,銅環上落了一層灰。他伸手推門,吱呀一聲,門開了。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
假山還在,只是石縫裡爬滿了青苔。池塘乾涸了,池底的淤泥上落著幾片枯葉,一隻麻雀站在假山頂上,歪著頭看他。迴廊的柱子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父親的舊書房窗欞上糊紙已經破了,風一吹,噗噗地響。
顧衍站在院子中央,閉上眼睛。
他彷彿還能聽見父親在書房裡唸書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冬日裡的一爐炭火。母親在廊下繡花,偶爾抬頭,衝父親笑一笑。他那時候還小,趴在父親膝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念——“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風從耳邊吹過,把那些聲音帶走了。
他睜開眼,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麻雀還在假山上跳來跳去。
顧衍走進書房。書案還在,上面落滿了灰。他伸手拂開一片灰塵,露出底下被刀劃過的痕跡——那是當年抄家時,官兵用刀砍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刀痕,粗糙的邊緣硌著指腹,微微發疼。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正午變成了斜陽。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在院子裡,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牆角那棵桂花樹,竟然還活著。
樹幹歪歪扭扭地長著,從牆縫裡掙扎出來,枝頭冒出了新綠。正是七月末,還沒到桂花開的時候,但葉子綠得鮮亮,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
顧衍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這棵樹是他出生那年,父親親手栽下的。小時候每到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母親會採了桂花做桂花糕,他蹲在樹下撿桂花,一撿就是一下午。
“你還活著。”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回答他。
顧衍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放進袖中。然後他抬頭,看著這滿院荒蕪,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要重建這座宅子。
不只是修房子,他要在這裡開一座書院。
父親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讓天下的寒門子弟都能讀上書。父親常說,這世上有太多聰明孩子,只因家貧便斷了求學之路,這是天底下最大的遺憾。他要在老宅的地基上,把父親的心願立起來。
書院的名字,就叫“忠毅書院”。
顧衍關上門,轉身往回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在為他點燈引路。
回到府上,天色已經暗了。
福伯在門口等他,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奴給您熱了飯菜,您多少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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