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品把那句“彩禮六千萬”說出口後，餐桌邊的人都停了下來。
鍋裡的湯還在小火上咕嘟，廚房門沒有關嚴，熱氣順著門縫往外鑽。梁聽雨握著筷子，半天沒有落下去，剛才還因為商燼答應給梁明川買跑車而生出的驚訝，轉眼被更大的數字壓了過去。
梁品說完還低頭扒了一口飯，彷彿剛才報出的只是普通禮金。紀秋先反應過來，把筷子擱到碗上追問數目，梁明川也停下夾菜。梁聽雨看著父親，想從他臉上判斷這件事究竟是什麼時候商量的。
六千萬，再加兩套房子和幾間店面。梁聽雨看向父親，忽然想起包子鋪後院那隻修了又修的蒸籠。梁品為了省幾百塊維修費，能蹲在地上忙一下午；如今他卻把六千萬三個字說得小心翼翼，像怕聲音大一點，桌上的飯菜都會跟著變了味。
紀秋看著她的表情，先是張了張嘴，隨後把筷子往碗邊一放。她沒有立刻接梁品的話，反而轉頭白了梁聽雨一眼。
“有些人估計還想說，商燼就是個短劇演員，生怕我們佔便宜。”
這句話帶著刺，梁聽雨卻聽出了裡面的自嘲。紀秋並不是在真心指責她，更多是在替自己先把可能被誤會的話說出來。商燼送來的補品還整齊堆在客廳，禮盒上的字她一個都認不全，紀秋大概也一直覺得那些東西太貴，貴到讓人不敢隨便拆。
梁聽雨把筷子放下，視線落在桌上的魚骨頭上。
她的聲音比先前低了些。
“我不是怕你們佔便宜，我們兩家差距大，他給那麼多彩禮，我們又沒法給同等價值的嫁妝。再有，我們的婚姻也只維持一年，他完全沒必要給這麼多……”
最後那句話像是說給家人聽，也像在提醒自己。彩禮不是一串寫在紙上的數字，後面牽著兩家人的體面、商燼的安排，還有一年之後他們必然要面對的結束。商燼若早就知道協議只有一年，為什麼還要把這些東西送過來？
梁品瞪了紀秋一眼：“孩子也有自己的顧慮，你別瞎說。”
紀秋把臉扭到一邊，不看梁聽雨：“她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她顧慮什麼？是，我之前是逼著她嫁個有錢人，但我也只是不想她嫁個跟你一樣的，從嫁過門就要起早貪黑、沒日沒夜為生計奮鬥。”
她說得硬，手指卻在桌布邊緣來回捻著。那塊桌布用了很多年，邊角已經有些起毛，紀秋每次心虛時都會盯著那裡。梁聽雨看見這個動作，忽然不知道該先反駁哪一句。
她過去只聽見紀秋催婚時那些難聽的話，從沒問過對方到底怕什麼。此刻紀秋夾著菜，嘴上仍嫌棄梁品沒出息，卻把不能再嫁一個這樣的咬得很重。
梁聽雨看向父親被熱氣燻紅的臉，忽然明白，紀秋怕的也許是她重走自己的老路，被一間小店困住，年復一年地忙到看不見頭。
梁聽雨抬起頭：“秋姨，抱歉。以前我沒想到你是這麼想的。”
她的道歉沒有把從前的爭執一筆勾銷，紀秋也沒有順勢說自己完全沒錯。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對視片刻，誰都沒有繼續翻舊賬。
梁品推了推紀秋：“好了，都是一家人，話說開了就好。都坐下來吃飯吧。”
他先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梁聽雨的碗裡。
“今天這魚可新鮮了，快嚐嚐看。”
魚肉還冒著熱氣，蔥絲鋪在上面，醬汁順著碗沿淌開。梁聽雨低頭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把魚肉夾開。裡面沒有刺，她才慢慢送進嘴裡。梁品見她吃了，臉上才露出一點放鬆的神色，紀秋也重新端起碗，沒再提彩禮的事。
可那六千萬已經壓在梁聽雨心裡，怎麼也挪不開。
她起身想幫父親收碗，梁品卻把她按回椅子上，讓她難得回家就多坐一會兒。紀秋抱著盤子進廚房，嘴裡仍唸叨魚要趁熱吃，水龍頭開啟後，瓷碗輕碰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梁聽雨看著這間不大的屋子，冰箱上還貼著梁明川的課程表，牆角放著包子鋪進貨時用的紙箱。六千萬足以把這些熟悉的東西全部換掉，可她不想讓商燼的錢成為梁家生活裡唯一的依靠。
她更怕一年期限到了以後，父親和紀秋已經把商燼當成家人，那些房子、店面和彩禮又該以什麼方式退回去。
她想起商燼在梁家門口停留的那天。那時她人在學校，父親只說女婿帶助理過來坐了一會兒，沒提具體談了什麼。商燼做事向來乾脆，連給梁明川買跑車都能直接許諾，輪到她的婚事，卻沒有提前問過她一句。
她不願把這理解成他在用錢安排自己，可這麼大的彩禮，她實在無法當作一份普通禮物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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