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氣氛漸漸沉靜。
趙立春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杯壁,沉吟片刻。
在他的固有認知裡,提到國企改制,第一順位想到的必然是重工、能源這類能夠首接拉動區域GDP、撐起地方財稅基本盤的支柱產業。
他抬眼看向趙瑞龍,試探著丟擲自己的建議:“荊州市國營重型機械廠,你覺得如何?”
“市屬副處級單位,體量適中,歸屬荊州市管理,同時受省經信廳統籌管轄,正好落在我的分管範圍之內。”
頓了頓,趙立春繼續道:“這家廠主營工業機床與基建工程機械,是荊州老牌骨幹國企,只要你能盤活它,改制成功,立刻就能成為咱們漢東省改制的標杆案例,分量足夠撐起你的履歷。”
在趙立春看來,這己經是當下最適合趙瑞龍的起步選擇,進退有度,政績含金量極高。
面對父親的提議,趙瑞龍沒有絲毫遲疑,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且冷靜:“爸,重機廠,我不能去,也不會去。”
趙立春眉毛微挑,略帶詫異:“說說你的理由。”
趙瑞龍伸出三根手指,條理清晰,字字擲地有聲:
“第一,政治風險太高。”
“國營重工企業工人基數龐大,老工人佔比極高,人員結構固化。”
說到這裡,趙瑞龍嘆了一口氣。
現在距離全國大規模下崗潮也就只剩兩三年時間,重工改制繞不開裁員增效、剝離冗餘資產。
這就是一個火坑。
當然,這個原因,他不能說。
當下,嘆了一口氣:“我一個剛從學校出來的應屆生,空降重機廠主持改制,一旦觸及工人利益,極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到時候功勞輪不到我,黑鍋第一個扣在我頭上,甚至會牽連您,成為政敵攻擊您施政激進的把柄。”
“第二,內部派系水太深。”
“老牌重工建廠幾十年,原廠領導、技術元老、退休老幹部盤根錯節,各自繫結利益圈子。”
“這類廠子看似只是一家國企,實則內部堪比一個微型官場。我資歷空白,無根無憑,貿然入局,處處受制於人,根本沒辦法獨立推行改制方案。”
“第三,回報週期太長。”
“重工行業重資產、長週期,裝置老化更新、生產線升級、供應鏈重構,每一項都耗時耗力。哪怕我一切順利,至少一到兩年才能勉強扭虧為盈。對現在的我而言,太慢了,價效比太低。”
趙立春聞言沉默良久,心底暗自震動。
這真是我兒子?
才剛二十二歲,剛踏出校園,看待問題的格局、考量風險的縝密程度,居然遠超無數混跡體制內十幾年的老油條。
若是換做尋常年輕幹部,巴不得一頭扎進重機廠這種高含金量平臺搏前程,唯獨趙瑞龍能看透光鮮外殼下潛藏的萬丈深淵。
“那依你的意思,你想選什麼樣的廠子?”趙立春收起輕視,正色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