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蝶》第1章 破窗(1)

作者:秋監·3小時前

宋茉是被一陣穿堂風凍醒的

西廂房的窗紙破了三處,她昨夜用舊畫報臨時糊上的,此刻正呼啦啦地扇著風,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蝴蝶。她沒急著起身,先側耳聽了聽院外的動靜——卯時三刻,尚宮局的女官們該起身梳洗了,廊下果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銅盆磕碰的聲響,只是沒有一個人往西廂房這邊來

她住的這個地方,在尚宮局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堆放舊賬冊和破損儀仗的庫房。三日前進宮報到時,掌事女官周嬤嬤捏著她的名冊看了又看,最後指著這個院子說:“宋司衣是平安伯府薦上來的,按說該分個好住處。只是眼下東廂、南廂都住滿了,委屈你先在這兒將就些日子。”話雖客氣,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宋茉沒爭辯。她開啟隨身的包袱,取出一方乾淨的素帕,先去擦那漏雨的窗欞。窗臺積了厚厚一層灰,還有幾片枯黃的銀杏葉卡在縫隙裡,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天留下來的。帕子擦過第三遍,水已經黑透了。她換了一面繼續擦,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給什麼人留出足夠的觀察時間

院子裡忽然響起腳步聲

“宋司衣可醒了?”一個穿青綠色窄袖宮裝的年輕女子探頭進來,圓臉,杏眼,笑起來嘴角有一對淺淺的梨渦

“我叫阿福,周嬤嬤讓我來問問,宋司衣這邊缺什麼不缺?今早庫房領冬炭,我給你留了半筐。”

宋茉首起身,將髒帕子疊好。“多謝阿福姑娘。炭倒不缺,只是這窗戶紙……”

“哎呀,這西廂房就這樣。”阿福不等她說完就接話,一邊說一邊往門框上靠了靠,像是怕屋裡的寒氣沾到自己身上

“夏天漏雨冬天灌風,前年李司衣住過一陣,後來染了風寒,調去浣衣局了。不過宋司衣是伯府義女,想必比我們這些人金貴,周嬤嬤應當會儘快給你換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賣了人情又探了底細

宋茉微微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個小荷包遞過去:“阿福姑娘辛苦。這是我入宮前在府裡自己曬的桂花,不值什麼,泡水喝暖胃的。”

阿福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捏了捏,荷包很輕,裡面確實像是乾花瓣。她臉上的笑這才真了幾分:“宋司衣太客氣了。對了,今早周嬤嬤說,尚宮大人午後要過來巡視各房,您這屋子……要不要我幫您收拾收拾?”

“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

阿福走後,宋茉關上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從包袱最底層翻出一塊舊氈布,鋪在靠牆的矮床上。氈布邊緣縫得密實,拆開夾層,裡面是一張折成小塊的薄紙,上面的字她早己背得滾瓜爛熟:平安伯蕭懷遠,每月逢五入宮覲見,常經尚宮局東側夾道。行事當如繡花,針入線出,不留痕跡

她將薄紙重新縫好,壓在枕下

然後她坐下來,從包袱裡取出一箇舊得發黃的繃子。繃子上是一幅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面只繡了一隻蝴蝶,翅膀上的金線還差最後一針

這隻蝴蝶,是離京前一夜,她的領頭上司——一個化名“周姐”的中年女子——親手教她繡的

她將繃子舉到窗邊,就著破窗紙漏進來的光,仔細端詳那隻蝴蝶。翅膀上的金線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但一對著光,就泛出極細極密的一層鱗紋,像真的蝴蝶翅膀上落的粉

她將針尖對準那最後一針的位置,沒有落下去

午後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院門外有人通報:“尚宮大人到——”

她退到門邊垂首而立,餘光看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西十來歲的婦人走進院子。尚宮大人姓鄭,一看就是宮中幾十年的規矩養出來的穩當

鄭尚宮在西廂房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歪斜的簷角,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未乾的水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宋司衣?”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尺子量過來,“平安伯府薦你的時候,說你擅裁龍袍、鳳冠,尤精刺繡?”

宋茉屈膝行禮:“回尚宮大人,在府中時曾替伯府太夫人繡過幾件吉服,龍袍樣式也見過,但未曾親制。”

“見過就成。”鄭尚宮淡淡地說,“下個月初十,陛下要試新制的袞服,尚宮局繡娘不夠用。你這幾天先把手頭的活計理一理,過兩日去東廂聽差。”她頓了頓,忽然問,“住得慣嗎?”

“慣的。”宋茉答得毫不猶豫,“西廂房清靜,正適合做針線。”

鄭尚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而平,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一行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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