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過後,尚宮局的活計鬆了些。
春衫都送出去了,袞服的料子換了一匹新的,鄭尚宮讓宋茉從頭繡起,不催她,只說“慢工出細活”。宋茉每日坐在東廂最裡面靠牆的繡案前,一針一針地走,把那片海水江崖重新繡了一遍。
南鳶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五六張繡案,平日並無交集。但宋茉注意到,南鳶每隔三日去西偏院井臺的習慣沒有變,每次回來,水壺還是空的。
二月十五,尚宮局又逢休沐。
宋茉換了那身玄黑勁裝,出宮走了一趟。周芯悟的暗室還是老樣子,長桌上放著一隻瓷瓶,桌後坐著那個穿深灰勁裝的女人。但這一次,暗室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周芯悟身側,穿一身靛青色的短打,頭髮用一根皮繩束著,年紀看上去比宋茉大幾歲,眉眼利落,站姿隨意,卻處處透著練家子的警覺。她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錢眼穿了根紅繩。
周芯悟抬了抬下巴:“顧渺。寒江。”
宋茉看了她一眼。寒江段位,比她低一級,但資歷比她老。顧渺也正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腰間的無心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往後負責宮外接應。”周芯悟說,“你手上的訊息,經她手傳出去。南鳶的事,你跟她對接。”
宋茉點了下頭。顧渺將那枚銅錢拋起來又接住:“小十一,久仰。”
宋茉沒接這個稱呼,只問周芯悟:“南鳶那邊,什麼時候動?”
“不急。”周芯悟將那隻瓷瓶推到桌邊,“先讓她把該送的都送出去。你盯住她,她送什麼,你記什麼。等她把整張網鋪開了,再收。”
宋茉將瓷瓶收入袖中。顧渺忽然開口:“她每隔三日去西偏院井臺,送一封信。井臺往北第三棵槐樹下有個暗格,信從那裡轉出去,經宮牆根的水渠到城外,接應的人每夜子時取。”
宋茉轉頭看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在宮外跟了南鳶一個月。”顧渺說,“她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
周芯悟沒有理會兩人之間那點較勁,只對宋茉說:“你回去之後,找個由頭接近南鳶。不用太近,讓她覺得你對她沒有威脅就行。她畫那張圖,遲早要送到樞密院,你需要在它送出去之前,知道圖上到底標了什麼。”
宋茉應下。
離開暗室時,顧渺跟在她身後上窄梯。兩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走到井口時,顧渺忽然停了一步,在宋茉身後低聲道:“小十一,有件事周姐沒告訴你。”
宋茉沒有回頭。
“南鳶畫的那張圖上,西廂被標了叉。你知道那個叉是什麼意思嗎?”
宋茉轉過身。顧渺站在窄梯半腰,仰頭看著她,靛青短打襯得她整個人很利落。她將那枚銅錢收進掌心,聲音很平:“那個叉,是清理的意思。樞密院的人一旦看到那張圖,西廂房就會被清。你住在那兒,他們不會留活口。”
宋茉看了她幾息。“你為什麼告訴我?”
顧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因為我還不想你死。”她側身越過宋茉,先一步推開井口石板,外面的天光漏進來,“你要是死了,寒冰就少一個人。寒冰少一個人,我上面就少一層擋刀的。”
她說完,縱身躍出井口,衣襬一閃就沒了蹤影。
宋茉站在井底,看著頭頂那一方天光,等了幾息才上去。石板合攏時,巷子裡已經空了。
回尚宮局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腦子裡轉著兩件事——南鳶圖上那個叉,和顧渺最後那句話。
顧渺替寒水賣命,但也在替自己留後路。她不希望宋茉死,不是因為情分,是因為宋茉擋在她前面。寒冰之上還有沒有更高的段位,宋茉不知道。但顧渺知道。顧渺在等宋茉往上走,或者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