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遲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一樣隨意，但眼底的東西不一樣。“王爺說，明天巳時，他在老地方等。宋司衣去不去，自己定。”
“哪個老地方？”
“尚宮局後門，巷子裡那頂轎子。”江遲說，“宋司衣去過一回，應該記得。”
宋茉沒有說話。江遲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灰藍首裰的下襬一閃，拐過夾道口不見了。
宋茉站在原地，過了幾息，轉身回了東廂。
賀嬤嬤還在。她坐在最裡頭那張繡案前，低頭繡著一面蒼狼旗。狼首己經繡完了，硃砂點的眼睛在窗下的光裡泛著暗紅。宋茉走過去，在她案邊坐下。
賀嬤嬤沒抬頭。“鄭尚宮不讓你做這批活了。”
“我知道。我來看看。”
賀嬤嬤手上不停。“寧王明天要來取旗。”
“江遲剛來說了。”
“你去不去？”
宋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賀嬤嬤手裡的針，一針一針走著，針腳極穩。賀嬤嬤老了，眼睛也不好，但針法比東廂裡誰都利落。
“嬤嬤，”宋茉問，“你年輕時那個姐妹，走的時候，你送她了嗎？”
賀嬤嬤的針頓了一下。“送了。”
“送到哪裡？”
“送到尚宮局後門。”賀嬤嬤說，“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替她打的掩護。她出了後門就沒再回來。”
“你後悔嗎？”
賀嬤嬤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昏花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後悔。我後悔沒跟她一起走。”
她低下頭，繼續繡手裡的蒼狼旗。東廂裡安安靜靜，只有針線穿過緞面的細響。宋茉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她回到西廂房，關好門，坐下來。從氈布夾層裡取出密令，放在膝上。
密令上寫的是寧王裴嶼，逢五入宮，常經尚宮局東側夾道。她來尚宮局是為了殺他。可這兩個月，她一次都沒動手。
她將密令收回去，躺下來。
明天巳時，尚宮局後門。裴嶼在等她。
去，就是跟寒水翻臉。不去，就是回寒水，繼續當週姐的小十一，繼續每個月領一次解藥，繼續查她永遠查不到的身世。
宋茉翻了個身，面朝黑暗。
她想起裴嶼那天說的話——繡花針紮下去再拔出來，不留痕跡的人只有兩種：繡娘，和殺手。
他在告訴她，他早就知道她是什麼人。
可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還是讓她留了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