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完工那天，宋茉站在坡頂，將最後一根木樑上的油氈壓好。
石屋三間，朝南開的窗，窗洞不大，但夠透光。屋裡砌了灶，盤了炕，柴火己經備在牆角。衛昭讓人把糧草搬進去，又在屋前搭了一個簡易的瞭望臺，木頭架子搭的，能站兩個人。站在臺上往北看，山口的開闊地盡收眼底。
裴嶼從屋裡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明天讓周驥帶三十個人上來，先駐著。下個月換防。”
衛昭蹲在瞭望臺上，手搭涼棚往北看了一會兒。“懷月，這地方選得好。北面那片開闊地，一個人也藏不住。敵人從那邊過來，老遠就能看見。”
裴嶼沒有接話。他走到宋茉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肩上還沒收好的藥包。“肩膀怎麼樣了？”
“好了。”
“別逞強。”
“沒逞強。”
衛昭從臺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下山了。得安排明天換防的事。”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兩個人一眼，沒多說什麼，沿著山路下去了。
衛昭走到半山腰時，碰見了正往上走的江遲。江遲手裡拎著一隻水壺，是裴嶼讓他去山下取水。兩個人站在山路拐角處，歇了一口氣。
“江遲。”衛昭叫了他一聲。
“衛副將。”
“別叫副將，叫衛昭就行。”衛昭從懷裡摸出一隻水囊，喝了一口，遞給江遲，“京城那邊，顧渺有信來？”
江遲接過去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有。謝衡查到周鏢頭了，東宮還調了一批人往城北去。顧渺說，太子可能要對周鏢頭下手。”
衛昭將水囊收好，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拋了拋。“周鏢頭是老邊軍，跟著老寧王打了十幾年仗。太子動他，就是動邊軍。懷月不會答應。”
“王爺己經讓周鏢頭的人撤了。編進鎮北營，來烏鞘嶺。”
衛昭點了點頭，將石頭扔出去，砸在坡下的枯草叢裡。“懷月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有數。他七歲沒了爹，十歲回邊軍，十五歲一個人守哨所。這些年，他沒靠過誰。但他現在把周鏢頭的人調過來，說明他信你，信宋姑娘。”
江遲看了他一眼。“你跟了王爺十年，他最信你。”
衛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信我，是因為我從小跟他一塊兒長大。但他把我當兄弟，不當副將。兄弟和副將不一樣，兄弟能並肩，副將只能聽令。他現在把宋姑娘放在身邊，讓她住他旁邊的帳子，讓她跟他一起看哨所，那說明——”他頓了一下，笑了一下，“算了，不說了。你趕緊送水上去吧，懷月該渴了。”
他沿著山路繼續往下走。江遲站在拐角處，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轉身拎著水壺往山上走。
宋茉和裴嶼站在石屋前，看著衛昭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風從山口灌過來，很冷，但日頭很好，曬得石頭牆暖烘烘的。宋茉靠在牆上，將斗篷攏了攏。
“裴嶼。”
“嗯。”
“老寧王當年守的哨所，也是這種？”
裴嶼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差不多。比這個小，比這個冷。石頭牆，木樑頂，冬天雪大了，門都推不開。”
“你在那兒住了多久？”
“三年。”裴嶼說，“從十五歲到十八歲。每年冬天都住那兒。雪封山之前，把糧草備足。封山之後，就守在屋裡，看星星。”
宋茉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多說，但她大概能想到那三年是什麼樣子。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獨自守著北境的邊關，冬天大雪封山，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她想起自己在寒水的暗室裡練劍的那些年，也是一樣，一個人，一盞燈，一夜一夜地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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