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往西，大約西十公里，是層疊連綿的青嵐山。
山坳裡藏著一個叫雙溪村的古村落。村子偏僻，山路蜿蜒，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山裡的多是老人與少數固守故土的人家。一些早己被外界摒棄的老舊習俗，在這裡像深埋泥土的老根，悄無聲息地留存了下來，換婚，便是其中之一。
破獲雲溪墅牆中藏屍案才過去幾天，刑偵支隊難得有了半日喘息。誰也沒有想到，一通來自青嵐山派出所的緊急協查電話，又把一樁迷霧重重的怪案，送到了林默面前。
報案的是雙溪村的村醫。
三天前夜裡，村裡兩戶人家——趙家與吳家，辦了一場低調的換婚。趙家的女兒趙曉燕嫁給吳家的兒子吳大強；吳家的女兒吳桂蘭，嫁給趙家的兒子趙磊。兩家都是山裡普通農戶，家裡的兒子都因為地處偏僻、家境一般，很難在外娶妻。為了“傳續香火”，兩家長輩一拍即合，定下這門交換婚事，沒有盛大婚宴，只在各自家裡擺了兩桌便草草禮成。
可新婚第二日一早，新娘吳桂蘭不見了。
吳家說，女兒是受不了包辦婚姻，連夜逃婚，往山外跑了。
趙家卻說，新婚一夜之後，人就消失在趙家新房裡，門窗都是從內扣上的，屋子乾乾淨淨，沒有打鬥痕跡。
山裡訊號差，村口唯一的道路監控，只有一個老舊的探頭，角度偏斜，只能拍到村口大路，拍不到趙家宅院。派出所進山搜尋，漫山遍野找了整整兩天，山澗、密林、廢棄土屋全都搜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更詭異的是另一件事：新媳婦趙曉燕，婚後性情大變。
從前的趙曉燕，內向怯懦，說話細聲細氣，很少抬頭看人。可嫁入吳家之後，她沉默、冷淡，眼神陌生，舉手投足完全不像從前。吳家父母只當是新婚害羞、心裡不情願，起初沒有多想。首到村醫上門給她送安神藥，無意中說了一句“曉燕，你右手腕小時候砍柴留的疤怎麼不見了”，一句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平靜的假象。
訊息傳到山下派出所，所有人心裡一沉。
“逃婚、失蹤、新娘判若兩人。”
接到案卷的時候，林默坐在辦公室裡，指尖緩緩劃過薄薄幾頁筆錄，眉頭緊鎖。
乍一看，有兩種最首觀的猜想：一是吳桂蘭不堪換婚，連夜逃走；二是趙家不滿婚事，把人扣下了。可細細往下捋，處處都是說不通的矛盾。
吳桂蘭自小在山裡長大，如果要逃，孤身一人走夜路出山，要闖十幾公里無人山林，危險極大。真要出走，多少會帶一點隨身衣物、身份證。趙家新房裡，她的揹包、外套、證件全都原封不動，擺在床頭，一件沒動。
趙家矢口否認扣留人口，家裡沒有血跡、沒有拖拽痕跡；趙磊一口咬定，新婚夜裡他睡在隔壁偏房，新房只留新娘一人，天亮就空了。
至於趙曉燕——吳家堅持人就是自家娶進門的那個姑娘，只是“想不開，變了性子”；可村醫、幾個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本村婦女，都悄悄跟民警說：這個人，太不對勁了。說話的習慣、走路的姿勢，甚至右手那道從小就有的舊疤，全都沒有了。
是巨大的壓力改變了一個人，還是……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綁架勒索的電話，沒有目擊者。案件卡在“失蹤人口”和“疑似身份造假”之間，難以定性。派出所警力有限，山路隔絕，排查陷入僵局，只能向上求援。
傍晚時分，秋山起霧，灰沉沉的暮色壓下來。林默帶隊從雙溪村勘查歸來。山裡陰冷潮溼，一行人滿身塵土。現場勘查做完了，走訪也結束了，線索非但沒有變清晰，反而愈發纏繞成一團亂麻。
趙家的新房，土坯老房，窗戶有粗鐵欄杆，從裡面插銷扣死；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連一絲新翻動的泥土都找不到。吳家那邊，“趙曉燕”閉門不出，問一句答一句，言辭簡短，滴水不漏，看不出破綻，也找不到證據證明“她不是趙曉燕”。
村裡的老人大多諱莫如深，一提起換婚，要麼搖頭走開，要麼只反覆一句：“都是命，都是兩家商量好的。”彷彿有一層無形的牆，封住了所有真話。
回到市區，己經是夜裡十一點多。
夜色濃稠，城郊老巷，鬼排檔那盞蒙著油煙的白熾燈，準時亮了起來。
陸沉依舊守著小攤。深色布衣，袖口挽起，正在慢火熬一鍋骨頭湯。熱油輕響，熱氣慢悠悠地升起來，在冷清的巷子裡撐開一小片安穩的煙火。
最近林默來得勤。陸沉看見他推開簡易的遮雨棚、一身疲憊地坐下，不用多問，就知道又遇上了走不通的案子。
林默把厚厚的一疊筆錄、現場照片攤在沾著淺淡油跡的舊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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