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下‘逃婚’和‘互換人生’這兩個浪漫的猜想。”陸沉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沉靜,“先看清兩個人真實的處境。吳桂蘭,性格剛烈,之前就跟家裡吵過,說死也不願意接受換婚;趙曉燕,膽小、順從,逆來順受。真正的詭計,不是換身份,是被人利用了‘換婚’這個外殼,掩蓋了兇案。”
林默身體微微前傾:“請往下說。”
“兇手很清楚,一旦換婚出了事,所有人第一反應只會是——姑娘不願意,跑了。山裡人對舊俗諱莫如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多人會下意識幫著遮掩。這就是天然的保護殼。”
陸沉伸出一根手指:“先看趙家新房——你們查了地面,查了床下,查了櫃子,查了牆面。但是那棟老土坯房,房樑上面,鋪了一層老舊的、厚厚的幹茅草隔熱層。不是空心夾層,是蓬鬆的乾草。一具不算高大的遺體,平鋪在乾草層深處,不踩上去,不掀開一大片草,從下面抬頭往上看,根本看不見。不會有明顯翻動泥土的痕跡,不需要鑿牆,不需要挖坑。”
林默心裡猛地一震。勘查那天,他們掃過一眼房梁,只當是廢棄多年、積灰的舊茅草,誰也沒有想到,那會是藏屍的地方。
“那……嫁去吳家的是誰?”
“不是吳桂蘭,也不是趙曉燕。”陸沉搖了搖頭,一語破局,“是趙曉燕。活著的趙曉燕。變的不是她的身份,是她的恐懼。”
“右手腕的疤消失,不是人換了。是有人提前用土法腐蝕、磨掉了那道疤;說話、神態刻意改變,不是為了扮演另一個人,是被威脅之後的偽裝。有人告訴她:你必須裝作性格大變,不許提起夜裡發生的事;一旦你說漏嘴,下一個出事的就是你。她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把自己‘藏’在一副陌生、麻木的外殼裡。”
“那兇手是誰?”林默心跳加快。
“這樁婚事,誰最不能接受它被毀掉,誰最害怕吳桂蘭鬧起來、把事情捅出山外,毀掉所有人的臉面?”陸沉的聲音冷了幾分,“不是趙家,也不是吳家的年輕一輩。是一心要促成換婚、把‘香火’看得比人命重的長輩。”
“吳桂蘭拼死反抗婚禮。新婚前夜,她在趙家新房裡激烈抗爭,不肯認命。長輩害怕她連夜下山報警,怕這樁換婚的醜事傳出去,兩家人在村裡抬不起頭,怕婚事徹底泡湯,兩個兒子再也娶不到媳婦。爭執失控,悲劇發生了。”
“出事之後,兩家長輩迅速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同盟。屍體抬上去,藏進房梁厚厚的乾草堆裡;地面仔細清掃,抹掉所有痕跡;對外統一說辭——人受不了包辦婚姻,連夜逃進山了。”
“然後,他們恐嚇趙曉燕。趙曉燕親眼看見了一切。他們告訴她:你老老實實把日子過下去,裝作性情大變,別多嘴。否則,出事的就是你。他們還動手消掉她手腕標誌性的舊傷疤——萬一哪天有人懷疑‘怎麼只剩一個姑娘’,連辨認的記號都可以慢慢磨掉。用一個人的失蹤,封住另一個人的嘴,用一句‘逃婚了’,蓋住一樁命案。”
一番推理,層層剝開那層被舊俗、臉面、沉默裹起來的黑暗。
不是精巧的密室機關,不是高智商犯罪。這樁兇案最可怕的地方,是集體的沉默。全村人大多隱約覺得不對勁,可是人人都選擇不追問、不多嘴。舊的規矩,比是非更重;家族的臉面,比一個女孩的自由,甚至生命,更被看重。
林默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所有無法解釋的疑點,此刻全部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立刻回雙溪村!”
林默抓起手機,指尖飛快,撥通了留守在當地偵查組的電話,語氣急促而堅定。
“第一,馬上搬梯子,徹底清查趙家新房屋頂那一層乾草隔熱層,一寸一寸掀開,仔細搜尋;第二,立刻把趙曉燕和兩家西位長輩分開,單獨問話,重點做趙曉燕的心理疏導!她是唯一的目擊證人,她不是冷漠,是被恐懼封住了嘴;第三,搜查兩戶人家的柴房,找能腐蝕、磨除皮膚疤痕的粗砂紙、強鹼性草木灰殘留!”
夜色沉沉,警燈再次劃破通往青嵐山的盤山公路。
凌晨一點多,一條訊息從山裡傳了回來。
偵查民警爬上趙家新房的屋頂,一層層掀開壓得密實、積滿灰塵的幹茅草。在隔熱層最靠裡、緊貼屋脊的深處,找到了被幹草層層蓋住的遺體,正是失蹤的吳桂蘭。沒有深埋,沒有封牆,只是被高高藏起,被所有人下意識地忽略。
物證固定的同時,另一邊的訊問也取得了突破。
一開始,趙家、吳家的西位長輩攻守同盟,口徑完全一致,一口咬定吳桂蘭是夜裡自己逃走。首到屋頂找到遺體的訊息傳進屋子,堅固的心防瞬間崩潰。
真相,和陸沉推演的幾乎一模一樣。
為了給家裡的兒子留住婚事,兩家長輩執意換婚。吳桂蘭堅決不從,新婚當夜在新房裡大哭大鬧,揚言天亮就下山報警,要揭穿強迫換婚的事。長輩們怕事情敗露、受人唾罵,上前阻攔,衝突失控,釀成了悲劇。
恐懼之下,幾個人倉促達成了秘密協定,清理現場、藏好遺體,恐嚇被嚇得魂飛魄散的趙曉燕,逼她壓抑本性、刻意改變言行,對外扮演一個“被婚事逼得失魂落魄”的新娘。村裡不少人隱約察覺到不對勁,可抱著“別人家的家事少摻和”的念頭,全都選擇了沉默。
審訊室裡,趙曉燕在長時間溫和、安全的談話之後,終於卸下了偽裝,眼淚洶湧而出,把那個恐怖夜晚的一切,緩緩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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