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玥到白石村報到的那天下午，村委會停了兩次電。
她坐在一輛舊麵包車的後排，膝蓋上放著一隻灰藍色帆布包。車從松嶺鎮出發後，柏油路只維持了不到十分鐘，便被一條剛下過雨的土路替代。車輪碾過水窪，泥漿貼著車門往上甩，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潑髒水。
司機老秦叼著煙，沒有點火。他說，最近河邊修堤，運料車把路壓壞了，等工程完工，村裡就能通一條新路。
“新路什麼時候完工？”張玥問。
“看縣裡。”老秦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也看老天爺。”
張玥笑了一下，沒有再問。她低頭看手裡的報到通知，通知上印著青山縣委組織部的公章，紙張端正、字跡清楚，寫著她的姓名、學歷和服務崗位。最下面一行是報到地點：青山縣松嶺鎮白石村村民委員會。
她大學學的是城鄉規劃。畢業那年，班上大多數同學去了設計院、房地產公司或者考進大城市的規劃部門。老師問她為什麼要報名大學生村官，她說，想做一點離土地近的事情。
這句話當時聽起來很像經過認真考慮的選擇。首到車子在土路上顛了半個小時，她才發現，離土地近並不只是看得見田埂和果樹，也意味著鞋底會陷進泥裡，手機會沒有訊號，午飯要等村裡哪一家願意多煮一碗麵。
車子在一座水泥橋前停下。
橋下的水不寬，顏色卻渾得厲害，幾根被沖斷的竹竿卡在橋墩旁邊。對岸立著一塊褪色的藍底白字標牌：白石村。
老秦熄了火，說：“過了橋就是村口。我的車再往裡走，底盤要磕掉。方書記在村委會等你。”
張玥背起帆布包，推門下車。新買的棕色皮鞋踩進泥裡，鞋面立刻沾上兩道黑印。她站在橋頭，看見山風從河面刮過來，溼冷的水汽貼在臉上。遠處一排低矮的房子擠在山腳，屋頂大多蓋著灰瓦，只有村委會那棟三層小樓刷成了不太均勻的淺黃色。
她走到村委會門口時，屋簷下的燈剛剛滅掉。
“又停電了？”門裡有人喊。
一個穿深藍色短袖的男人從裡面出來，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先看了看張玥的鞋，又看了看她背後的包。
“張玥？”
“您好，您是方書記吧？”
“方福全。”男人接過她手裡的報到通知，掃了一眼，沒有立即還給她，“大學生村官？”
“是。”
“縣裡說你是學規劃的。”
“城鄉規劃。”
“規劃好。”方福全把通知折了一下，夾在腋下，“村裡正缺會看圖的人。先進去吧，別站在雨裡。”
辦公室裡有一股潮溼的紙張味。牆角堆著化肥發放登記冊，窗臺上擺了三隻用過的茶缸，缸底都落著一層細沙。停電以後，屋裡只剩下窗外的天光，幾個人影在昏暗中來回晃動。
方福全把她帶到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桌子上放著一摞列印紙，最上面那張壓著一塊玻璃鎮紙，玻璃裡嵌著一片己經發黃的樹葉。
“這是青嵐河治理工程的前期登記表。”方福全說，“縣裡明天要數，鎮裡後天要彙總。你今天晚上熟悉一下，明早跟著村幹部去地裡核一遍。都是老百姓的地，不能弄錯。”
張玥點頭，拿起表格。
第一張，白石村一組，趙大順，水田三畝二分。
第二張，白石村一組，鄭秀蘭，果園西畝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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