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組織安排你擔任綜合科負責人，你最不願意籤哪一類字？”
張玥坐在縣委組織部二樓的小會議室裡，手剛碰到桌上的茶杯，問題己經落了下來。
窗外走廊有人推著檔案車經過，輪子碾過門檻，響了一下。坐在對面的幹部科工作人員沒有翻開那隻藍色資料夾，只把筆放在談話記錄紙旁邊。
“不是不願意籤。”張玥說，“是不能在不知道事實、許可權和後果的時候籤。特別是把測算寫成落實、把工作設想寫成對群眾的承諾、把部門意見寫成縣裡決定的字。”
“青嵐河專案正到補正階段。你擔心的是專案風險，還是擔心自己擔責任？”
“兩者不能分開。”張玥抬起頭，“專案需要有人承擔責任，但承擔不等於替別人把沒有形成的條件補成結論。要是簽字只為了讓材料往前走，後面的人就會以為前面的風險己經解決。最後事情落到群眾和財政頭上，籤的人也解釋不清。”
記錄筆停了一下。
另一名工作人員問：“那你覺得綜合科負責人該做什麼？”
“把該彙總的彙總，把該退回的退回，把誰有權回答的問題分給誰。需要綜合判斷的，寫清依據、邊界和下一步，不替水利確認工程，不替財政落實資金，也不替招商承諾企業。”
“如果領導要求你把話寫得更積極一點呢？”
張玥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起上午影片會上，螢幕那端的人隔著幾百公里問“哪一次是真的”；也想起裴景川在縣裡審查會後說過，不能為了讓方案好看就把企業損失藏進附件。
“積極不等於刪掉條件。”她說，“有的條件可以寫成辦理路徑，有的風險可以寫成觸發事項。但沒有落實的資金、沒有核定的物件、沒有履行程式的保證，不能因為措辭好聽就變成己經具備。”
幹部科工作人員合上記錄本：“組織談話只聽你的想法，不等於任職通知。你剛才說的也會作為考察意見的一部分。還有沒有要說明的？”
張玥看著桌角那道舊劃痕：“如果組織認為我不適合，我服從安排。專案材料也不應因我的去留停下來。”
走出組織部時，手機正好震了一下。杜明江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回來先看風險說明，別找人替你把最後一頁填了。
她回到綜合科，辦公室裡比上午安靜。秦硯修坐在電腦前，把市裡補正意見逐條拆進表格。最右邊一欄原本寫著“責任單位”，旁邊被他加了一列“確認人”。
“談什麼了？”他沒抬頭。
“談我怎麼看崗位和簽字。”
“那他們問得很準。”秦硯修把螢幕轉過來，“市裡要求風險說明附在正式報送件後面。財政、水利、專案辦、招商和我們綜合科都要籤。你看最後一欄。”
表格最下方寫著：綜合科負責人複核意見。
下面留著一條橫線，空得很白。
“杜科長呢？”張玥問。
“在裴縣長那邊。”秦硯修說，“邵峰帶了園區後續說明，想加一句‘縣裡將統籌保障企業入駐條件’。高科長己經退回兩遍了。”
張玥翻到那份說明。澄嶽機電退出後，招商部門把另一家意向企業的跟進情況寫得很長，從專班聯絡寫到廠房需求，最後落在一句“青山縣將統籌推進道路、管網、用地和融資保障”。
她用筆劃住“保障”兩個字。
“這句話誰寫的？”
“邵峰說不是承諾，是給對方留個口。”
“道路、管網、用地、融資放在一起，誰看都會當成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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