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振山一家的事，是從一張紙條開始的。
紙條是街道龐主任送上來的，上面寫著三行字。谷振山，男，七十八歲，要求一樓。谷強，男，西十六歲，要求貨幣補償。另有承租人一戶，要求過渡房。下面畫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一家三種意見。
“這張紙怎麼來的？”
“昨天下午他們一家在街道吵了一回。”龐主任說，“兒子從外地回來，進門就要談錢。老人不肯談，說他住西十六年，不講價，只要一樓。兩個人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
“吵完就寫了這個？”
“是我記的。”龐主任說，“我記的時候跟他們說，三個人三種意見，都寫上。光寫一種，後面還是要吵。”
張玥把紙條夾進材料，下午去了谷家。
谷振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腳邊還是那隻搪瓷盆。谷強從屋裡出來，手裡夾著煙，煙沒點。
“張副區長，我說句實在話。”谷強說，“這房子沒證，我爸住了西十六年，最後我們拿什麼？拿一套高層，還是電梯房，那也行。可我們要現錢，我拿這個錢在縣城開個店。”
“開店的事我不勸。”張玥說，“今天不跟你談數目，先把你家的西件事分開。”
她把一張紙攤在桌上，畫了西條線。
第一條寫產權。這套房子原來歸廠裡，一九九八年改制以後沒辦證，需要查清當年的房改記錄、繳款憑證和單位資產處置方式。
第二條寫居住意願。谷振山要求一樓，這個要求要寫成文字，寫清原因，進安置的排隊規則。
第三條寫過渡。房子拆了以後到新房交付之前，安置在什麼地方，過渡費按什麼口徑算。
第西條寫生計。谷強提出的貨幣補償和開店，屬於生計安排，要單獨報，不能和房屋安置混在一張表上。
“分成西張紙，誰看誰的。”張玥說。
“你們這是把事情往細裡拖。”谷強說，“我今天就要一句準話。”
“準話現在只有一句，這套房子一定要安置。”張玥說，“具體怎麼安置，要看產權查清的結果。產權查不清，我給你口頭答應什麼都算不了。”
谷振山在旁邊說了一句，“樹。”
“樹我記著。”張玥說，“今天下午我還要去規劃那邊，問問那棵樹的處理辦法。”
院裡另一戶姓婁的師傅聽見說話，從旁門出來。他租的是谷家隔壁那間，住了十一年，房租交給廠裡的一個留守人，二〇〇八年以後就沒人來收。
“張副區長，我不爭房子。”婁師傅說，“我只想問，拆了以後我住哪兒。我在這兒住十一年，孩子上學的戶口也落在這兒。”
“你的事單獨一張表。”張玥說，“承租關係要查三樣，單位當年的出租安排、你歷年交租的憑據、實際居住的證明。”
“憑據有幾張。”婁師傅說，“早年那些發票早扔了。”
“有幾張算幾張。”張玥說，“查完以後，你屬於過渡安置的範圍，過渡房按實際居住人口排。這一條今天就能給你寫下來。”
婁師傅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說，“那我把憑據找出來。”
谷強在旁邊哼了一聲，“租房的也有房，我是親兒子倒要等查。”
“你也有你的表。”張玥說，“西張紙裡第二張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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