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枝葉繁茂,宛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將整個天空幾乎完全遮蔽。
月光下,那茂密的樹冠顯得格外神秘而莊嚴,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力量與秘密。
樹影婆娑間,苗女走近之後才看見枝頭懸掛的不再是祈福的紅綢,而是風乾的異形殘肢。
每片樹葉的背面都睜著一隻眼睛,隨山風無聲轉動。
村裡的老人說,這是神樹在“消化”。
昨夜,守樹人的小女兒偷偷告訴我:
“別信他們,樹裡沒有神。”
“那些眼睛……在流淚。”
晨霧是灰白色的,粘稠得化不開,像一床溼冷的棉被捂在山坳裡。
空氣裡有股甜腥氣,混著陳年香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過度生長的菌類腐敗的味道。
苗女踩著被露水打溼的、滑膩的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寨子後山的埡口挪。
路兩旁的木樓黑黢黢的,窗洞像一隻只盲了的眼,沉默地朝向霧中某個固定的點——那裡,是“覺拉阿嬤”的方向。
覺拉阿嬤。寨子的神樹。或者說,曾經是。
霧氣的邊緣開始透出異樣的輪廓。先是巨大無比的陰影,沉沉地壓著整個埡口,然後,一點點顯出實體。
那是樹冠,龐大到違背常識的樹冠,像一片墨綠色的、倒懸的山巒,枝葉虯結盤繞,幾乎遮蔽了天空。走近了,最先看清的不是葉,而是枝椏間垂掛的“果實”。
祈福的紅綢?早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東西。風乾的,扭曲的,顏色黯淡如陳年血痂的……東西。
有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多節肢的殘骸,鉤爪蜷縮;有的像萎縮的皮囊,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糾纏的、纖維化的有機物,末端牽拉著絲絲縷縷的粘液,在潮溼的空氣裡搖墜不墜。
它們無聲地懸在那兒,隨著穿過埡口的、微弱的山風,極其緩慢地轉動,投下破碎詭異的影子。
苗女站住了,胃裡一陣翻滾。甜腥氣在這裡濃得嗆人。
目光下移,落到樹幹上。樹皮早己不是尋常模樣,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類似金屬與角質層混合的質地,佈滿深深的、彷彿自然形成又似人工鐫刻的溝回紋路。
紋路間,緩慢地滲出一種透明的、膠質的黏液,沿著樹皮溝壑蜿蜒而下,滲入樹下異常肥沃、顏色發黑的泥土裡。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那些樹葉。葉子是深沉的墨綠,肥厚,葉脈在霧氣裡泛著暗金色的、生物熒光般的微光。然後,她看見了它們。
眼睛。
每一片葉子的背面,都嵌著一隻眼睛。
不是畫上去的,不是比喻。
就是貨真價實的眼球狀結構,大小不一,瞳色在灰褐、濁黃、暗紅之間變換,有些還覆蓋著半透明的瞬膜。
它們毫無規律地生長在那裡,隨著難以察覺的氣流,極其緩慢地、一眨不眨地轉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