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統一的視線方向，有的望天，有的看地，更多的，則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樹冠籠罩下的一切——包括僵立在下方的苗女。
被成百上千只這樣的眼睛無聲“注視”著，一種冰冷的麻癢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聖女，莫要久看。”
沙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苗女悚然一驚，才發現巴代（寨子裡的祭司）不知何時到了近旁。
他更老了，背佝僂得厲害，披著一件磨得發亮的靛藍布袍，臉上皺紋深得如同樹皮溝壑，眼睛混濁，卻仍努力向著神樹的方向，帶著一種疲憊的虔誠。
“巴代。”苗女低聲喚道。
巴代沒看她，兀自仰頭望著那龐然的樹冠，望著那些懸掛的“果實”和無數靜默的眼睛。
看了很久，他才慢慢說，聲音乾澀得像風吹過枯葉：“覺拉阿嬤……在忙。在‘消化’。”
“消化……那些東西？”苗女忍不住問，聲音有些發顫。
“嗯。”巴代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掠過那些殘骸，“髒東西。從‘那邊’漏過來的髒東西。多得……堵不住。全靠覺拉阿嬤，一口一口，吃進去，化乾淨。不然，寨子早沒了。”他頓了頓，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像在唸誦古老的、效力可疑的咒文，“神樹慈悲。庇佑一方。”
他的語調裡沒有多少對神蹟的激動，只有深深的、浸透骨子的倦怠，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認定。
彷彿在陳述一件像日出日落般自然，卻又無比沉重、壓得人首不起腰的事實。
苗女張了張嘴，卻問不出別的話。眼前這超出理解範圍的景象，和巴代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理所當然”，堵住了所有疑問的出口。只是心底那不安的寒意，更重了。
夜幕像浸透了墨汁的毯子，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山寨。
沒有月亮，星光也被那龐大的樹冠吞噬殆盡，只有零星的燈火在木樓的縫隙裡掙扎，很快又相繼熄滅。
死寂。連蟲鳴都沒有。只有山風穿過埡口和樹梢時，發出的那種悠長、低沉、彷彿嘆息又似嗚咽的聲響，中間夾雜著極細微的、黏膩的蠕動聲，不知來自樹幹，還是樹下過於肥沃的泥土。
苗女躺在老屋吱呀作響的木床上，睜著眼，看著窗外那片比夜色更濃的、神樹的剪影。樹葉背面的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幽幽的、冰冷的光。
就在意識快要被沉重的疲倦拖入混沌時，窗欞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嗒”的一聲。
她瞬間清醒，屏住呼吸。
“嗒……嗒嗒。”
是敲擊聲，很小，很急。
她悄無聲息地滑下床，摸到窗邊，輕輕支起木窗。一個瘦小的影子泥鰍般鑽了進來，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
是阿吉，守樹人巖坎家的小女兒，不過八九歲年紀。黑暗中，她的小臉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手指冰涼。
“阿吉？你怎麼……”
她用力搖頭，打斷苗女，踮起腳，湊到她耳邊。撥出的氣又急又熱，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往她耳膜裡扎：
“別信他們！別信巴代的話！”
她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樹裡沒有神……我偷偷看到的，好幾次……阿爸晚上要往樹根滴血，他的血……還有，那些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