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暮春,秦淮河上飄著一層薄薄的花屑,風過處,滿城都是荼蘼將盡的甜腥氣。
烏衣巷口,姬府硃紅色的大門內傳出一陣孩童的笑鬧聲。
後院的小校場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握著一柄比他手臂還長的木劍,有模有樣地扎著馬步,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廊下,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正捏著一支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臨摹《女誡》,寫幾個字便要抬頭看一眼遠處的兄長,眼裡藏著躍躍欲試的嚮往。
而她們的孃親,宇文靜,此刻正坐在正堂的紫檀木書案後,翻看一摞厚厚的賬冊。
她今年不過二十三歲,鬢邊卻己挽起婦人的髮髻,簪一支素銀簪子,耳畔兩粒米粒大的珍珠,通身上下不見多少珠翠,卻自有一種沉穩端凝的氣度。
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翻動賬頁時幾乎沒有聲響,目光從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掠過,偶爾停頓,偶爾蹙眉,偶爾在邊緣批註幾個小字。
嫁入姬家七年了。
宇文靜放下手中的賬冊,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
今日不知怎的,從晨起便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意識深處蠢蠢欲動,像是一扇緊閉的門後面有什麼在反覆叩擊。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院中一株老槐樹正抽出新葉,日光透過葉隙灑落一地碎金。
丫鬟碧桃端著一盞杏仁茶進來,輕聲道:“夫人,該歇一歇了。”
宇文靜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杏仁的微苦在舌尖化開,隨即湧上一股溫潤的回甘。
就在這一刻——
那扇門開了。
像是蓄滿了水的水庫忽然決堤,又像是蒙了厚塵的銅鏡驟然擦亮,無數畫面、聲音、情感、記憶,如同奔湧的潮水一般呼嘯著灌入她的意識。
她看見高樓林立的城市,看見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見一方小小的螢幕,看見一個相貌普通、穿著普通、走在人群中絕不會引人注目的年輕女人——那就是曾經的自己。
一個普通人。
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沒有驚人的美貌,沒有過人的天賦,沒有顯赫的家世,甚至連一份像樣的愛情都不曾擁有過。
記憶繼續湧來——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片混沌的光。
沒有身體,沒有方位,只有意識漂浮在虛空之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然後她“看見”了那些格子——整整兩百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她意識的深處,每一個格子都是一方靜止的空間。
時間在其中是完全凝固的。放進去的東西是什麼樣,拿出來的時候就是什麼樣。不會腐壞,不會變質,不會損耗。
兩百個擁有上限的空間格子,可是對宇文靜來說這些上限並不算什麼。
它們可以疊加——一個格子套一個格子,套娃一樣,只要她願意,她能裝下一整座城池。
她用了十幾個世界來填滿它們。
十幾個世界。十幾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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