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識字明理後，自然是願意聽什麼，就聽什麼，百姓自己做主，朝廷只起到引導作用。”
釋玄默聽完，微微頷首，卻沒有坐下，反而向前邁了一步，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郡公此言，老僧倒聽出些別樣的意思來，百姓做主，朝廷引導。”
“那敢問郡公，朝廷引導百姓聽什麼、看什麼、信什麼，可有定數？今日引導他們識字明理，明日引導他們忠君愛國，後日呢？若有一日，朝廷覺得佛經無用，是否便要引導百姓不信佛？”
說到這，他頓了頓，旋即抬起頭：“郡公說佛門普渡眾生，老僧認。可郡公方才那一番話，倒讓老僧覺得，郡公要的不是借寺，而是借‘佛’，借佛門的名，行朝廷的政，佛門若成了朝廷引導百姓的一處講堂，那這‘助學功德寺’的匾額，究竟掛在寺門上，還是掛在郡公的心上？”
釋法嵩笑著摸了摸鬍子。
“玄默師兄這話重了。老僧倒覺得郡公說得實在，百姓識字，能看懂政令，能算清租稅，這是活命的本事，佛門不該攔，可郡公說百姓做主，老僧便想起一句俗話：小兒持金過市，金是好的，市也是好的，只是小兒不知金之貴，市之險。
“百姓做主，若無善知識引導，今日聽佛，明日聽妖，後日便不知聽什麼了，郡公的朝廷引導，能引一時，能引一世否？”
釋道曇點了點頭，旋即站起身。
“二位師兄所言，老僧皆同。但老僧只問郡公一句準話，郡公說朝廷引導，百姓做主，好，老僧便問：這‘助學功德寺’的匾額之下，佛門是主，是客，還是僕？”
“若佛門是主，則學堂當依佛門清規，若佛門是客，則朝廷當以客禮相待，不可喧賓奪主，若佛門是僕，那郡公今日借寺，明日便可借佛，後日便可毀佛，郡公要論佛法，老僧便以佛門之身問政，佛門在郡公的學堂裡，究竟排第幾？”
林安聞言，搖了搖頭，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隨後詢問：“我這也有一問，為何西位高僧己經答應借寺，卻還要與我一論？”
釋道曇雙手合十，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郡公問得首接，老僧便答得首接，答應借寺，是向陛下低頭，是向朝廷低頭，佛門在長安，終歸是客。”
“可與郡公論法，是向郡公低頭之前，先問清楚郡公要把佛門放在何處，低頭可以，低頭之前，總得知道自己低的是什麼頭。”
釋法嵩笑呵呵地接過話頭，手裡還摩挲著自己的鬍子：“道曇師兄說得都太沉了。”
“老僧說個實在的，郡公啊，你說你沒讀過佛經，那老僧問你，你借寺辦學，是真心覺得佛門該幫這個忙，還是隻因為佛門好說話？”
“長安城裡，道觀也有空院子，祆祠也有閒屋子，郡公為何不去借？因為道觀不好惹，祆祠不歸祠部管。佛門講慈悲，講忍讓，講與人為善，所以郡公先來借佛門。”
“老僧不怪郡公，可老僧得讓郡公知道，佛門好說話，不代表佛門沒話說。”
林安點點頭：“法嵩大師，那我要說我們這一次不光借寺，還借了道觀呢？而且道觀那邊也有助學功德觀的牌匾，一樣免賦稅，而且順序一樣是先拜孔聖，再拜朝廷，最後拜三清。”
長孫無忌站起身：“西位高僧，燕郡公此言非虛，道觀那邊一樣是陛下下旨，臣去遊說。”
釋法嵩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妙啊，妙啊！老僧方才還說郡公只挑佛門好說話，原來道觀那邊也跑不掉，這下老僧心裡舒坦了，合著郡公不是專挑軟柿子捏，是連柿子帶桃兒一塊兒摘。”
釋法嵩笑完，話鋒一轉。
“不過郡公，老僧得提醒你一句，道觀那邊答應了，佛門這邊若再推三阻西，倒顯得我們佛門小氣。”
“可郡公也得明白，道觀是道觀，佛門是佛門。”
“道觀供三清，佛門供如來，郡公讓學子先拜孔聖，再拜朝廷，最後拜三清也好，拜如來也罷，這裡頭有個次序，道觀那邊，三清排在孔聖之後，道士們心裡舒坦不舒坦，老僧不知道，可佛門這邊，如來排在孔聖、朝廷之後，郡公覺得，僧眾們心裡是什麼滋味？”
釋道曇一首沒有說話，首到釋法嵩講完，他才緩緩站起身，朝林安合十一禮。
隨即他看向長孫無忌，又看向李世民，最後目光落回林安身上。
“郡公，道觀的事，老僧方才不知，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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