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提出真正問題的能力。
不是老師佈置的問題，不是試卷上的考題，而是你自己從觀察、困惑、不滿中生髮的，尚無標準答案，甚至看上去有些‘愚蠢’的問題。
比如，不要問‘皮膚如何修復’，而要問‘生命體為何選擇以疤痕這種不完美的方式完成修復？這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生存權衡？’”
緊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系統性思考與跨界聯想的本能。
能否從一滴水窺見海洋，從一片葉讀懂森林，從一次細胞分裂感悟生命演化的史詩？能否在思考某一具體問題時，自然勾連物理規律、化學反應、生物機制，乃至歷史社會的變遷？”
第三根手指穩穩豎起，語氣愈發鄭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心性。
心性，是你在漫長黑暗隧道里獨自前行時，手裡那盞不滅的燈。它不保證你找到出口，但能保證你不被黑暗吞噬。
面對遠超自身當前能力的挑戰，是崩潰放棄，是投機取巧，還是穩住心神，像拆解亂麻一般，一步一步穩步向前？在漫長且毫無即時正反饋的探索中，能否守住好奇心與專注力？遭遇不公、誤解，甚至背叛時，能否堅守求知的初心與做人的底線？”
每道出一條，李教授的目光便更沉凝一分，那眼神里，不再只有單純的審視，更藏著沉重的期待，與一絲近乎殘酷的冷靜。
“未來兩年，你們將經歷每月一次的專題研討或前沿講座，寒暑假為期兩週的科研實訓營，進入本地高校或企業的實驗室實操，還有貫穿始終的團隊研究課題。”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一個詞：生命系統的韌性與智慧。
“這是你們本年度課題的母題，聽起來很大、很空，對嗎？”李教授回過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那並非笑容，更像是對這份難度的坦誠，“你們需要在三天內，自由組隊（2-4人），提交一份開題報告草案。草案需明確具體研究方向（須與母題相關）、研究緣由（問題出處），以及初步探索思路（方法設想）。記住，我不要你們複述己知知識，我要看到你們獨特的視角，和將想法落地的初步規劃。”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三天時間，既要組隊又要完成開題，還是如此宏大的主題，難度遠超想象。
“組隊不限學校，鼓勵跨專業交叉，你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也可能是彌補你思維盲區的夥伴。”李教授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張宇航，又掠過我，“找到能彼此激發、互補長短的隊友，是你們要上的第一課。現在，給你們三十分鐘自由交流，三十分鐘後，我要看到你們初步的組隊意向。”
話音落下，報告廳內先是出現短暫的凝滯，隨即，低語聲、椅子挪動聲、試探性的招呼聲此起彼伏，如同冰面碎裂的聲響，打破了原本的靜謐。
我坐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迅速在筆記本上寫下關鍵詞：生命系統、韌性、智慧、獨特視角、落地規劃。腦海中，無數念頭飛速飛旋、碰撞，皮膚的創傷修復與生態系統的恢復……不，這己然是過往的視角，在李教授提出的高維母題下，我需要探尋更全新的方向。
“咳。”
一聲清咳在身旁響起，我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高、皮膚微黑的男生，他站在座位旁的過道上，神情略顯侷促，眼神卻格外明亮，手裡攥著一個寫滿潦草字跡的線圈本。
他說話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摩挲著本子邊緣，彷彿那些粗糙的紙頁能給他帶來某種安全感。
“你、你好，沈碳舟同學對吧？”男生推了推眼鏡，語速偏快，帶著幾分急切，“我叫周浩德，農校園藝專業的。我剛才透過張宇航同學，瞭解到你面試時提到的‘皮膚資訊系統’與生態類比，特別感興趣！我一首鑽研昆蟲的資訊素通訊和群體決策，覺得這裡面也藏著‘系統智慧’，我們……能不能聊聊？看看有沒有機會組隊？”
我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熱情，還有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昆蟲行為草圖，心裡微微一動。“交叉”“互補”，我的“皮膚”視角側重個體與微環境，周浩德的“昆蟲群體”視角則偏向宏觀系統行為，兩者之間，顯然有著碰撞出火花的可能。
“當然可以，周浩德同學。”我合上筆記本，露出友善的微笑，“我也對昆蟲的集體智慧很感興趣，我們……”
話未說完，便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抱歉，打擾一下。”
我和周浩德同時轉頭，只見張宇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周浩德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手裡拿著那本英文冊子，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又轉向周浩德，微微頷首示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和周浩德之間剛剛泛起的合作漣漪上，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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