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週。
週六清晨，我踏入市圖書館報告廳時，掌心微微沁著汗。
不是緊張，而是面對周遭混雜的氣息時，心底翻湧的巨大期待，與本能的警覺交織在一起，催生的生理反應。
報告廳將季春的暖風隔絕在外，室內靜謐又肅穆。深藍色的座椅呈島型環繞排列，前方是鋪著正紅色絨布的主席臺，背景板上“青藍計劃·首屆精英集訓營”的字樣，在燈光下泛著冷靜的銀光，透著不容小覷的正式感。
我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深海的微塵，那深藍色的座椅如同沉默的觀眾，即將見證一場未知的篩選。
己有二十餘名學生散落坐在前排，他們皆是從全市各所職高裡，經過層層篩選、激烈角逐後留下的“倖存者”。空氣裡瀰漫著剋制又敏銳的打量，一道道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在每一個新入場的人身上短暫停留、暗自評估，而後迅速移開。
我選了中間偏右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既能清晰看清檯上的一舉一動，又不至於太過顯眼，恰好能讓我隱匿在人群中，靜靜觀察周遭一切。
放下隨身的簡單帆布書包，裡面除了筆記本和筆，還裝著於曉楓昨晚塞給我的一小盒手繪書籤，書籤上繪著各種葉脈的微觀結構，紋路精緻細膩，美得不像文具，反倒像一件件小巧的藝術品。
幾乎是我剛坐定的瞬間，門口的光線驟然暗了一瞬。
張宇航走了進來。
彷彿他自帶一種沉靜的氣場，讓周遭細微的嘈雜聲都短暫地靜默了一拍。
今日他穿了件質地挺括的淺灰色POLO衫，搭配深色長褲，肩上揹著一個印著知名戶外品牌logo的專業雙肩包，周身透著利落的氣質。他沒有東張西望，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隨即徑首走向我斜前方隔了兩排的空位，從容坐下。
他從包裡依次取出筆記本、一支價格不菲的金屬外殼鋼筆，還有一本薄薄的英文原版小冊子，整套動作流暢自然，彷彿他不是來參加一場可能改寫命運的集訓，只是來上一節再尋常不過的選修課。那種渾然天成、獨屬於“優等生世界”的沉穩與篤定，再次無聲地瀰漫開來。
我移開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筆記本扉頁上，上面是我昨晚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字跡力透紙背：
「此行非為證明，而為看見。
看見更高處，亦看見自己可至何處。」
「環境掃描完成。
潛在競爭者27人，實力評估：參差。
核心威脅單位——張宇航，狀態穩定，專注度極高。
建議：保持觀察，聚焦議程。」
君瀾的冰藍分析悄然在腦海中浮現，不帶一絲情緒。
「孩子，」暮年自己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緩緩響起，「記住，鳥群振翅時，每隻鳥的眼睛既要看著領飛者的軌跡，更要感知整個氣流的變化。你此刻，既是飛鳥，也需學著做感知氣流的人。」
九點整，一行人從側門穩步走上主席臺。
走在最前方的是市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長，身後跟著幾位學者模樣的陌生人。我的目光瞬間鎖定其中一人——李國祥教授。他今日身著一件行政夾克，內搭熨燙平整的白襯衫，神情比面試時緩和了些許，可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掃向臺下時，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實質重量，讓人不敢首視。
簡單的開場白過後，副局長將主場交給了李教授。
“同學們，上午好。”
李教授沒有使用話筒，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奇異地蓋過了報告廳裡所有細微的雜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我是李國祥。未來兩年，我將作為‘青藍計劃’學術指導委員會的一員，與各位同行一段路。”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臺下每一張年輕又緊繃的臉龐，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我知道，你們坐在這裡，是因為在各自的學校、在筆試和麵試中，證明了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突出之處。但今天，我想告訴你們的第一件事是——請忘記你們之前的‘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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