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鐵釺，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蘇錦瑟精心構築的鎮定。
寒意順著脊椎迅速爬升，讓她指尖發麻。
空氣凝滯了一瞬，只剩下遠處火場隱約傳來的爆裂聲和張鐵匠那平靜無波的審視目光。
她幾乎是拼盡全力，才將喉嚨裡那股下意識想要否認的衝動壓了下去。
否認毫無意義，對方既然能說出那句話，必然不是猜測。
她快速眨了眨眼，藉著這個細微的動作調整呼吸，讓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轉化為一種被看穿後的、略帶疲憊的坦然。
“是，”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更低啞一些，但足夠清晰，“我動了點手腳。在這吃人的地方，總得留條後路防著點。”她刻意省略了具體如何動手的細節，也沒有提及趙黑虎的名字，只是將範圍模糊化，指向一種普遍的、迫於生存的防禦心態。
她微微抬起下巴，迎著張鐵匠深沉的目光，反問的語調平緩，卻暗藏機鋒：“你也覺得，這火起得……有點巧？”
張鐵匠沒有立刻回答。
他粗壯的手臂依舊環抱在胸前，視線卻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遠處那映紅天際的火光。
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裡跳動，映不出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跳動。
沉默在鐵匠鋪門口瀰漫，混合著夜風送來的、愈發濃烈的焦糊氣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粗糲緩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以前聽村裡的老人嘮嗑，說是有些高門大戶，裡頭髒得很。想收拾誰，又不想沾腥氣，就愛弄些‘天災’、‘走水’的名目。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外人看來，就是運氣不好，誰也挑不出錯處。”
他的話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蘇錦瑟心上。
高門大戶……髒得很……天災……走水……
一些不屬於她的、破碎而模糊的畫面，驟然衝破了記憶的薄霧，尖銳地刺入腦海。
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殘留的、感官的碎片：一種混合著香灰和某種甜膩脂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一雙保養得宜、塗著蔻丹的手，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香爐裡的灰燼；窗欞外，小廚房的方向，火光沖天而起，映著那雙手的主人——繼母王氏——側臉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微笑；還有壓低的、冰冷的吩咐：“處理乾淨了，就是灶火不慎，風大了。那丫頭……命不好。”畫面的最後，是一張扭曲的、被菸灰覆蓋的臉，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她，嘴唇無聲開合，似乎想喊出什麼，卻被濃煙徹底吞沒……
那是原主的記憶！
是關於那個被滅口的、知曉某些內情的貼身丫鬟的、最後也是最可怕的記憶碎片！
蘇錦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縮，掐進了掌心。
尖銳的刺痛將她從那幻覺般的窒息感中拉扯出來。
冷汗，悄然浸溼了後背的衣物，粘膩冰冷。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她們習慣的手法。
不是明刀明槍，而是借“天意”行兇，偽裝得天衣無縫。
趙黑虎那看似粗蠢的縱火，在這一刻，竟與原主記憶中王氏那冷酷優雅的殺招，產生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共鳴。
是巧合？
還是……有人在此地，繼承了同樣的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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