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嘶喊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遮羞的薄紗，混亂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黑石村。
火光沖天，濃煙裹挾著焦臭刺鼻的氣味，翻滾著撲向鉛灰色的夜空，將低矮石屋的輪廓映照得猙獰搖曳。
人影在火光與濃煙的背景下瘋狂晃動，尖叫、哭嚎、怒罵、沉重的腳步聲、木桶的碰撞聲、水潑灑在火堆上那短暫“嗤啦”作響又被迅速蒸發的聲音……所有聲音攪成一團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漩渦。
趙黑虎擠在最前面，臉上混合著菸灰、汗水和一種精心調配的、外強中乾的焦急。
他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唾沫橫飛地對著湧來的村民嘶吼：“水！快去井裡打水！那邊的柴堆，快搬開！別讓火舌燎到鄰屋！老三，你帶人守西邊，老五，去東頭看看風向！”他的吼聲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有力”，儼然成了此刻的主心骨。
他手下那幾個潑皮，臉上燻得黑一道白一道，涕淚早己胡亂抹開，也跟著咋咋呼呼，指手畫腳。
然而，若有足夠冷靜的眼睛，便能從那看似慌亂的身影與指令的間隙裡，捕捉到一絲異樣的協調。
趙黑虎吼叫時，眼珠子卻像毒蛇的信子，快速掃過幾個方向——那是村裡幾戶相對殷實、或據說存有陳糧的人家。
他一個手下，就是那個瘦猴般的男人，趁亂從他身邊擠過，兩人肩膀一錯的剎那，幾句壓得極低、幾乎被火嘯吞沒的話，交換完畢。
“虎哥，老孫頭家的地窖……”
“去，帶上麻袋，後窗戶掏開。動靜小點，就說救火搬東西，慌里慌張誰看得清？還有王婆子家牆根那個醃菜罈子底下，埋著半袋雜豆，別忘了。”
“那……那娘們兒和那病鬼的棚子……”
“燒都燒了，毛都不會剩！顧眼前！糧食拿到手，才是真的！”
幾個潑皮得令，立刻“分頭行動”，在奔忙救火的人群中鑽來鑽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被火光與黑暗交錯分割的村巷陰影裡。
他們動作倉促，卻目標明確，每一次彎腰“搬開”火場邊的雜物，或是“檢查”某堵牆壁是否安全，手指都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別樣的東西。
蘇錦瑟像一尾滑溜的魚，混在湧向火場或驚慌後退的人群中。
她臉上也用泥灰草草抹過，身上是那件早己髒汙不堪的衣物，眼神里刻意流露出適度的恐懼與茫然，與周圍那些驚慌失措的婦孺並無二致。
她隨著人潮移動，腳步看似踉蹌，目光卻如最精準的羅盤，快速過濾著每一張在火光映照下扭曲的臉孔，每一個跑動的方位，每一處可能的掩體與通道。
她看到了趙黑虎的“表演”，也瞥見了那些在“救火”間隙，悄悄溜向不同方向的、熟悉的潑皮身影。
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然後，她看到了孫寡婦。
那個瘦小的女人抱著兒子小豆子，正蜷縮在一堵斷牆的陰影下，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小豆子把臉深深埋在母親懷裡，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周圍人來人往，沒人顧得上她們。
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最原始的恐懼——對火的恐懼，對混亂的恐懼，更是對即將到來的、被更強者吞噬或拋棄的恐懼。
蘇錦瑟悄無聲息地貼近。
“孫大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氣音和一絲顫抖，聽起來和任何一個嚇壞了的村婦沒什麼兩樣。
孫寡婦猛地一哆嗦，驚恐地抬頭，看清是蘇錦瑟後，眼神更慌了，下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蘇……蘇姑娘？快，快躲開這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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