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高大，沉默得像一塊生鐵，粗布短褂緊貼在肌肉虯結的身軀上。
他沒有去救火，也沒有加入任何喧囂或“行動”，只是背靠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微微偏著頭。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後沉入冷水的鐵器，銳利、冷靜，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緩緩掃視著眼前這場混亂的鬧劇。
那目光掠過奔逃的村民，掠過嘶吼的趙黑虎，掠過燃燒的房屋，最終，如同不經意般，在蘇錦瑟身上，定格了片刻。
只是片刻，短到可能只是視線無意識的滑動。
但蘇錦瑟卻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掠過時帶來的細微刺感。
那不是村民的恐懼，不是趙黑虎的兇狠，也不是老巫祝的癲狂。
那是一種……評估。
冷靜的、技術性的、近乎機器般的評估。
評估火勢，評估人群，評估混亂的結構，或許，也在評估每一個移動的個體在這結構中的位置和作用。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濃眉下的眼睛深陷，映著遠處的火光，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只在最底層，隱約閃爍著一點冷硬的光澤。
蘇錦瑟沒有停留，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過多交集，只是如同任何一個被火場嚇得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婦人一樣，略顯慌亂地、腳步匆匆地從他鋪子門口走了過去。
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在她轉身的瞬間，又輕輕掠過了她的背影，然後移開，重新投向更遠處的火場。
她加快腳步，繞了一段路，確認暫時脫離了任何可能的跟蹤，才迅速靠近村西那片更為低矮破敗的區域。
靠近廢井的小屋果然如她白日所觀察的，孤零零杵在幾棵枯樹後，石頭牆身上滿是苔蘚與風雨侵蝕的痕跡，屋頂半塌，但主體尚存。
她閃身進去，孫寡婦母子已經縮在最裡面的牆角，小豆子似乎哭累了，正在母親懷裡昏睡。
“蘇姑娘！”孫寡婦見到她，如見救星，聲音還帶著顫。
“待在這兒，別出聲，別點火。”蘇錦瑟快速低語，目光掃過屋內，確認沒有其他異常，“我去去就回。”
她沒有多解釋，轉身再次沒入黑暗。
這一次，她沒有再迂迴，而是首接、快速地朝著鐵匠鋪的方向走去。
懷裡，那一點用油紙包著的粗鹽——她從孫寡婦那裡以“將來用草藥或訊息補償”為條件換來的一小撮——沉甸甸地硌著她的胸口。
在末世，鹽是比糧食更硬、更不引人注目的通貨。
鐵匠鋪門口，張鐵匠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如同從未移動過。
遠處火場的喧囂似乎被這片區域的寂靜過濾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和偶爾爆開的火星噼啪聲。
蘇錦瑟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不再遮掩自己的來意。
她攤開手心，露出那一小包油紙，沒有刻意討好，語氣首接而平靜：“張師傅，打擾。我想換點東西。幾根長釘，或者一小片能用的鐵皮，能加固門窗，防……夜裡鑽進來的野東西。”她指了指自己剛才來的方向，意指孫寡婦母子藏身的小屋，也隱喻著這不安全的末世環境。
鐵匠張終於緩緩轉動脖頸，視線落在她臉上，然後下移，落在她攤開的手心。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那包鹽，而是極其精準地，定格在她因為白天攀爬、搬運而留下細微擦痕的手指關節上，以及……手心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深綠色的汙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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