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沙”的摩擦聲，並未因逼近而變得更清晰，反而在某個瞬間，驟然分裂——彷彿一張紙被無形的手撕開，變成了兩個源頭，一左一右，從他們斜前方的霧牆深處傳來。
方向不同，節奏卻詭異地趨近一致，如同某種合謀的步調。
蘇錦瑟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她將身體重心壓得更低，幾乎與身下溼冷的泥土和虯結的灌木根系融為一體，唯有眼睛竭力睜大，試圖刺穿那層層疊疊、翻滾湧動的灰白帷幕。
沈夜的手指依然搭在短刃柄上，但指節繃出的弧度微微鬆弛了一分——那不是放鬆，而是進入更專注狀態時，摒棄了多餘緊繃的徵兆。
他的視線在兩點間快速移動，如同精密儀器捕捉著幽靈。
來了。
霧氣像是被某種沉重而緩慢的物體攪動，在視野盡頭偏左的位置，一個輪廓艱難地、一點點地從流動的灰白中“析出”。
起初只是一團顏色稍深、邊界模糊的陰影，隨著它靠近霧氣相對稀薄的沼澤邊緣，形態逐漸清晰——
瘦長，嶙峋，關節處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幅度。
它移動的姿態僵硬而彆扭，後腿似乎不太協調，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拖沓，但前肢的探出卻帶著一種警惕的、收縮的力感。
它周身覆蓋著暗沉雜亂的毛髮，部分割槽域糾結成縷，沾著泥汙和可疑的深色斑塊。
頭部低垂，看不清全貌，只有一對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弱、渾濁光芒的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前方。
幾乎是同一時刻，右側稍後一點的霧氣裡，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瘦長僵硬的黑影，以同樣謹慎的方式顯現出來。
它們一前一後，錯開約數丈距離，沿著沼澤與林地的交界線，開始徘徊。
“是狼。”沈夜的聲音氣若游絲，卻清晰無比地鑽入蘇錦瑟耳中，“但不是正常的狼。受低等濁氣侵蝕，理智尚存，但本能己被狂躁壓過。看它們移動時肌肉的僵首和關節的滯澀……侵蝕時間不短了，正在從內裡改變它們。”
兩隻狼獸（或許己不能稱為狼）停在距離李二狗昏迷處大約二十丈開外。
這個距離對它們而言，似乎形成了某種無形的界限。
它們焦躁起來，前爪開始反覆刨挖地面溼潤的腐殖土和苔蘚，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嚕聲從喉嚨深處滾出，牙齒間偶爾閃過溼漉漉的冷光。
但它們沒有撲上，只是繞著那看不見的界限，來回踱步，視線始終膠著在泥濘中那團癱軟的人形上，尤其是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青黑色脈絡。
蘇錦瑟的目光銳利如錐，在兩隻狼獸身上快速移動。
她看到了它們側腹、肩胛處毛髮脫落，露出下方暗紅色、彷彿被某種腐蝕性液體長期浸泡過的皮肉，傷口邊緣腫脹外翻，並非新鮮撕咬造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每當它們的目光觸及李二狗身上蔓延的脈絡，或者深吸一口從那個方向飄來的、混合著血腥與濁氣汙穢的空氣時，那低吼聲中的威脅意味就會摻雜進一絲極其明顯的……排斥與不適。
它們甚至會下意識地將頭偏向一側，彷彿那氣息本身帶著刺。
“它們在排斥。”蘇錦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李二狗散發的氣息，可能與它們體內侵蝕它們的濁氣型別不相容，甚至……對它們而言也是一種威脅。就像不同種類的毒液混合，可能產生更劇烈的反應。”
沈夜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兩隻焦躁的狼獸，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濁氣侵蝕也分‘源流’。洩露的節點、浸染的物體、乃至被侵蝕生物最初的體質差異，都可能導致濁氣特性產生微妙不同。這兩隻狼體內的濁氣，可能與李二狗傷口首接接觸沼澤淤泥後感染的濁氣，屬於不同‘流’。不同‘源流’的濁氣氣息混合，輕則令被侵蝕者不安，重則可能引發體內侵蝕程序的紊亂甚至衝突。李二狗現在……就像一塊散發著‘不同口味’的餌，讓它們想靠近，又本能地感到危險。”
這番基於現代毒理學與生態學邏輯的推測，在沈夜以他那套特有的、帶著古意的知識體系術語轉述出來後，更添了幾分冰冷的實感。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分析，左側那隻狼獸喉嚨裡的低吼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它猛地向前竄出半步，幾乎要越過那無形的界限，但下一秒，又像是被自己體內某種劇烈的不適感攫住，哀鳴一聲，踉蹌著退回，用力甩了甩頭，口鼻處竟隱約有粘稠的涎液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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