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瑟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不是源於那片變得灰白的臉，而是沈夜話音落下後，西周霧氣驟然加重的凝滯感。
彷彿那句話成了一個開關，某種無形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
她沒有任何猶豫，左手鐵鎬輕輕一點地面，身體己經向後滑退，同時低喝：“退！”
沈夜的反應與她同步，甚至更早一線。
他不是後退，而是側移，腳尖在溼滑的苔蘚上一蹭，人己如煙般飄向側後方一截傾倒的、佈滿孔洞的巨木陰影中。
他的動作快而無聲，只帶起幾縷粘稠霧氣的微弱翻湧。
蘇錦瑟緊隨其後，腳踩在腐殖層上發出輕微的窸窣。
她沒有回頭，但耳朵捕捉著身後的一切聲音：李二狗那斷續的、非人的“嗬嗬”聲，沼澤深處隱約的氣泡破裂聲，以及……一種新的、極其細微的、彷彿無數細沙簌簌滑落的聲響，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從更濃的霧障深處，一點點滲來。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那截巨木後方。
這裡地勢稍高，土質相對緊實，幾叢根系發達的扭曲灌木提供了有限的遮蔽。
沈夜背靠一株半枯的樹幹，快速掃視周圍，目光銳利如鷹隼。
蘇錦瑟則半蹲在地，左手仍緊握鐵鎬，右手下意識地按在懷中——那裡，除了那個裝著鹽和石灰的油布包，還有她一首貼身攜帶的、那片從影七手下屍體上得來的麒麟紋金屬碎片，以及一小截在沼澤邊緣撿拾的、紋理異常虯結的枯木。
“他……”蘇錦瑟的目光穿過灌木縫隙，望向那片泥濘。
李二狗依舊癱在那裡，但姿勢似乎有了極其微妙的變化——原先蜷縮的軀體，此刻像被無形的線輕輕扯動了一下，朝著沼澤更深的方向，挪動了不過寸許，身後拖出一道新的、混雜著血汙和粘稠液體的痕跡。
他身上那些蔓延的青黑色脈絡，在晦暗光線下彷彿有了生命般微微搏動。
沈夜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流摩擦過聲帶的震動，緊貼在蘇錦瑟耳邊響起：“濁氣侵蝕初期，傷處或口鼻會持續散發微弱的‘引穢’氣息，吸引其他受汙染的生物。他現在就像一塊會移動的‘肉餌’。”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李二狗，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李二狗身下那片顏色異常深沉的淤泥上。
“血，還有濁氣侵蝕後他身體排出的‘雜質’，都是訊號。”
蘇錦瑟立刻明白了他未言明的潛臺詞：這“肉餌”吸引來的，可能不只是沼澤裡那些被汙染的、扭曲的野獸或蟲豸，也可能引來……對濁氣敏感、或有所圖謀的人。
比如，影七。
她從懷中迅速取出那片麒麟紋金屬碎片。
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邊緣鋒利，上面的紋路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模糊而古老。
她又抽出那截枯木，木頭的紋理扭曲盤結，像是被巨力擰過，觸手乾燥卻異常堅硬。
她沒有紙筆，便以金屬碎片相對銳利的邊緣為“筆”，以枯木為“尺”，在腳下一塊相對平整、覆著薄薄一層乾薹蘚的泥地上，快速划動起來。
沙沙的輕響被刻意壓到最低。
她畫的不是具體的影像，而是一個簡易的方點陣圖。
以他們所處的土丘為中心，根據清晨日頭被濃霧遮蔽前隱約判斷的光影角度，以及此刻風吹過皮膚和霧氣流動的細微感知，標出了大致的方向。
然後，她指向沼澤深處幾處霧氣格外濃重、顏色近乎墨黑的區域，又指了指地上代表“此地”的標記，最後，手指划向其中一個方向——那是影七昨日可能逃離的方位，也是李二狗被驅逐後掙扎爬行的大致軌跡。
“影七負傷，急需安全處所和處理傷口。”蘇錦瑟的聲音比沈夜更輕，像是自語，每一個字都經過嚴密推敲，“若他知道此地濁氣異常……” 她頓了頓，金屬碎片的尖端點在圖上那幾個墨黑的區域，“要麼，是為了尋找可能存在的、能暫時壓制傷勢或變異的‘異物’。某些古籍殘篇裡提過，極端環境下，劇毒之旁或有解毒之物，陰穢聚集之處，或有鎮物存焉。” 這是她民俗學知識庫裡，關於古代生態認知與巫醫實踐的碎片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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