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寒意並非全然來自天氣，而是某種更粘稠、更溼潤的東西，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
拂曉前的天光是一種混濁的、鉛灰色的青，吝嗇地塗抹在荒林入口處的殘枝敗葉上。
霧，濃得化不開，不是輕紗，更像是一整匹吸飽了水的灰色毛氈，沉沉地壓下來，將視野侷限在身前數步之內。
每一步踏出，腳下腐葉的窸窣聲都被放大了數倍，又很快被那無處不在的、帶著土腥和隱約腐敗氣味的濃霧吞噬。
蘇錦瑟走在前面，右手用布帶吊在胸前，左手緊握著一柄從鐵匠鋪找來的、沉重短小的鐵鎬，鎬尖在晦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她走得極慢，幾乎每一步落下前，都會先用鎬頭輕輕點觸前方的地面或樹根，試探虛實。
清晨林間的寂靜並非無聲，而是被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填滿，像無數看不見的蟲豸在濃霧深處振動翅膜。
沈夜落後她半步，距離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既能瞬間擋在她身前，又不至阻礙她的視線和動作。
他沒有武器，雙手空垂，但微微曲起的十指，以及那自然形成的角度，讓他整個人如同一柄暫時收束於鞘中、卻隨時可出鞘飲血的利刃。
他的視線並未聚焦在蘇錦瑟背上，而是更分散地掃視著周圍濃霧中任何可疑的輪廓與聲響。
昨夜在村口，他們目睹李二狗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出柵欄，慘嚎聲在荒野裡拖出一道淒厲的尾音，最終消失在北面——這片平日就少有人敢深入的荒林方向。
驅逐他的人只求眼不見為淨，並未多作驅趕，這反而方便了追蹤。
哭喊、掙扎、以及斷腿拖行留下的、混雜著血跡與汙濁泥土的痕跡，在相對鬆軟的林地表層，即使經過一夜露水與霧氣，依然隱約可辨。
痕跡蜿蜒，指向林中更深處，那片傳說中偶爾有野獸甚至“怪影”出沒的區域。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地勢開始變得低窪，空氣裡的溼氣陡然加重，呼吸間己能感到明顯的水汽。
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每一步都會留下深深的凹陷。
那股隱約的腐敗氣味也濃烈起來，不再是單純的落葉腐爛，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器長期浸在汙水裡又撈起的腥鏽味，以及一絲極淡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甜。
沈夜忽然停步，抬起右手，握拳。
蘇錦瑟隨之定住，屏息。
前方霧氣稍淡處，一棵巨大的枯樹橫亙在泥濘中，樹幹早己腐爛成空洞的蜂窩狀，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顏色駁雜的苔蘚和菌菇。
那樹大得驚人，恐怕需數人合抱，不知死去多少年，散發著濃郁的木料腐朽氣息。
而就在這巨樹旁，痕跡徹底亂了。
不僅僅是拖行的痕跡，還有更多——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的野獸腳印，凌亂地疊壓在一起，有的尖銳似爪，有的圓鈍如蹄，甚至有幾個呈現出不自然的、彷彿三趾或五趾的扭曲形狀。
在這些腳印的中心，是一片被反覆踐踏、攪動的泥濘，顏色比周圍更深，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褐色，即使在晨霧中也清晰可見。
沈夜蹲下身，伸出手，指尖並未首接觸碰那片泥濘，而是懸停在其上方寸許，似乎在感受。
隨即，他微微側頭，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兩下。
他的眉頭鎖緊了。
“血。”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音，融在濃霧裡，“是李二狗的……還有別的。”他指尖移動，指向巨樹樹根背光的一面陰影，那裡生長著一片厚實的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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