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石林,以一種沉默而怪誕的姿態,撕裂了沼澤盡頭單調的灰黃。
它們並非渾然一體,而是由無數巨石堆疊、矗立而成,石頭表面遍佈蜂窩狀的孔洞和被濁氣啃噬出的溝壑,像是遠古巨獸腐爛後殘留的骨架,在瀰漫的霧氣中投下扭曲變形的陰影。
與身後粘稠翻滾的霧牆相比,石林間的能見度似乎略高一些,可空氣卻陡然沉重起來。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浸滿塵埃和鐵鏽味的冰水,沉甸甸地墜入肺葉深處,刺激得喉頭髮癢,隱隱作痛。
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傳來細微的、如同靜電吸附塵埃般的刺癢感——這裡的濁氣濃度,比沼澤中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張鐵靠在沈夜身上,勉強抬起未受傷的手,顫抖著指向石林中心區域。
“就……就是那裡……七爺……根據那半張古圖……說‘鎮石’應該埋在下面……‘氣眼’上……”他的聲音嘶啞,被濃重的濁氣壓迫得斷斷續續。
三人拖著疲憊沉重的腳步,踏入石林的陰影之中。
腳下不再是軟爛的泥濘,而是堅硬中帶著酥脆感的碎石和板結的硬土。
光線在這裡被巨石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濃重而邊界模糊的暗影,每一塊岩石的孔洞深處,都彷彿有看不見的眼睛在窺視。
死寂被放大了,連沼澤深處那如影隨形的“沙沙”聲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膜內轟響。
穿過幾排如同傾斜門柱般的巨石,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
窪地中心,赫然是一個首徑約丈許的坑洞,泥土翻卷,邊緣參差不齊,如同被巨力強行撕開又草草掩埋的傷口。
坑洞周圍的地面一片狼藉,散佈著凌亂的腳印、拖拽的痕跡,以及……暗色的、早己乾涸凝固的斑駁汙漬,那汙漬的顏色在灰白石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是血。
三人的心同時沉了下去。
靠近坑邊,那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坑己被挖開,深度約一人多,底部並非預想中鎮封著奇物的基座,而是空空如也,只有幾塊碎裂的、顏色暗沉、毫無靈氣的普通岩石,被隨意丟棄在坑底。
坑壁上留著清晰的、工具挖掘的痕跡,顯示這是近期所為。
幾支斷箭斜插在坑沿的泥土裡,箭桿斷裂處茬口新鮮,其中一支的尾羽還在微微顫動,彷彿不久前才結束飛行。
沈夜鬆開張鐵,讓他靠坐在一塊巨石旁,自己則上前一步,蹲在坑邊。
他沒有去看空蕩的坑底,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那些腳印、血跡和斷箭。
最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謹慎地,拔起了插得最深、儲存最完整的一支斷箭。
箭桿入手沉重,非普通木料,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箭簇是三稜透甲錐形,工藝精湛,表面寒光內斂。
沈夜的拇指,輕輕拂過箭簇靠近根部的位置。
在那裡,靠近箭桿的陰影裡,鐫刻著一個極其細微、若不仔細檢視幾乎無法發現的紋記——一隻收攏翅膀、側首回望的烏鴉,線條簡潔而凌厲,透著一股陰鷙的氣息。
他的指尖在那烏鴉紋記上停留了一瞬,周遭的空氣彷彿隨之凝固了幾度。
當他抬起頭時,那雙總是深潭般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冰封著一種銳利的寒意,比刺骨的濁氣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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