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顏色不像純粹的硃砂，更加暗沉、粘稠，即使沾染在土粒上，也彷彿帶著一種不祥的溼潤感。
她用指甲尖刮下少許，湊到鼻端。
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腥氣，混雜著某種陳舊礦物的氣味，鑽入鼻腔。
這味道讓她想起博物館裡某些古老祭器上殘留的痕跡，那是時間、儀式與某種“能量”作用後留下的獨特氣息。
“這粉末……”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同伴陳述發現，“不是普通的顏料或土壤。它有腥氣，質地粘稠……像是某種用於儀式，或者……封印的媒介。可能‘鎮石’原本並非首接暴露，而是被某種東西或方式封存於此。來人不僅取走了石頭，還破壞了外圍的封印結構。”
沈夜聞言，目光從手中的斷箭移向蘇錦瑟指尖那抹暗紅，眼神更加幽深。
他將斷箭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隨即猛地一折，脆響聲中，箭桿斷成兩截。
他對著張鐵，聲音冷硬如鐵：“影衛只聽命于禁中極少數人，調令流程嚴苛，絕非尋常勢力能動用。追殺影七，取走鎮石，動用影衛……恐怕是同一夥人，所謀極大，己遠超‘拾遺’所能觸及的層面。”
張鐵聞言，身體晃了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帶著肺葉撕裂般的嗬嗬聲，猛地彎下腰，“噗”地吐出一口汙血。
血色發黑，裡面纏繞著絲絲縷縷粘稠的、彷彿活物般的陰影。
吐完之後，他整個人都萎靡下去，靠著石頭，眼神渙散，充滿了末路般的絕望，但那絕望深處，又燃起一絲瘋狂搖曳的、乞求的火光。
“七爺……七爺一首懷疑……”他喘息著，斷斷續續，每個字都浸透著恐懼，“三年前那場天災……裂地，濁氣湧出……或許根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有人想掩蓋什麼……甚至……甚至想利用這濁氣……做些什麼……”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先看向面色沉靜的蘇錦瑟，又轉向氣息冷冽的沈夜，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現在……鎮石沒了……影衛出現了……我們……我們還有機會嗎？七爺他……還能撐多久？”
他的問題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卻沒有激起任何迴音。
沈夜沒有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坑洞，越過嶙峋的灰白石柱，投向石林之外，那沼澤更深處、彷彿連濃霧都染上墨色的方向。
那裡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低垂的鉛灰色雲層與地平線黏連在一起，光線晦暗不明，彷彿隱藏著比兇獸、比毒瘴、比影衛更令人不安的秘密。
蘇錦瑟依舊蹲在坑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點暗紅色的粉末。
粗糙的土粒和粘膩的粉末觸感，混合著那若有若無的腥氣，在她腦海中與此前獲得的所有碎片飛速碰撞、重組：慘死的李二狗，他身上那詭異的“容器”特質；重傷的影七，他拼死帶出的那點“活氣”碎片；身份莫測的沈夜，他遞來藥丸時那冷靜的決斷；張鐵口中影七的懷疑，關於天災非“意外”的駭人之語；還有眼前這支帶有烏鴉暗記的斷箭，這破壞的封印，這空空如也的“氣眼”……
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逐漸在迷霧中顯現。
它龐大、冰冷，佈滿棘刺，盤踞在末世災厄的源頭，將觸手伸向每一個可能揭示真相的角落。
他們此刻所站立的，不僅僅是丟失了鎮石的坑邊，更像是無意中踏入了一場遠比求生更復雜、更兇險的棋局邊緣。
坑邊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遠處霧靄翻湧的微弱聲響，以及張鐵壓抑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
過了彷彿許久，沈夜才收回望向遠方的視線。
他沒有再看那空坑和斷箭，而是轉向蘇錦瑟，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切割寂靜的鋒利，清晰地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影衛出動，現場又被清理過，說明對方行動嚴密且高效。此地不宜久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鐵蒼白的臉，又落到蘇錦瑟沾著暗紅粉末的指尖上，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地，“返回荒村的路上，有些事，我們需要重新梳理。”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事，但那語氣中隱含的凝重和指向性，讓蘇錦瑟瞬間明白。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空洞的坑底和暗紅粉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指尖那一點粘膩的觸感卻彷彿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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