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在身後緩緩沉入翻湧的霧靄,那沉默的輪廓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吞沒了最後一點灰白的光。
折返的路途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粘稠,濃霧重新合攏,將三人包裹在一種近乎實質的壓抑裡。
每一步,腳下碎石與硬土的摩擦聲都顯得格外刺耳,像是碾在緊繃的神經上。
沈夜架著幾乎完全靠意志力支撐的張鐵,走得沉默而穩定,但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
蘇錦瑟跟在半步之後,手中的鐵鎬尖端垂向地面,目光不斷掃過周圍霧氣流動的細微變化,指尖還殘留著那一點暗紅粉末的粘膩觸感,彷彿帶著不祥的溫度。
“影衛禁中首屬,”沈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耳語,穿透霧氣傳到蘇錦瑟耳中,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份量,“非陛下親筆硃批與樞機閣合印,不可調動。三年前天裂之時,影衛曾奉密令封鎖皇城西北,清道三日。”他頓了頓,側臉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刀削,“那片區域,正對著舊時國師祭壇與……‘迴響廊’入口方向。”
蘇錦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沈夜的資訊將之前的猜測推向了更確鑿也更危險的方向——影衛的出動,往往意味著事件本身觸及了皇室最深處的秘密,或是維護那秘密的絕對意志。
取走鎮石,追殺影七,很可能並非出於某個勢力的私利,而是更高層面的……掩蓋或重啟。
“那暗紅粉末,”她接著他的話頭,語速平穩,卻帶著探究的銳利,“我曾在……一些古籍雜記中見過類似描述。某些重要封印或陣法的核心,在被暴力破壞或轉移時,封印媒介會因能量反噬而異變,失去原有靈性,呈現暗紅粘稠狀,且帶有極淡的腥鐵氣。它更像是一個……殘留的印記,而非自然產物。如果鎮石真是被封存於此,那麼取走它的人,不僅找到了位置,還破解或強行摧毀了外圍的封印結構。這需要極精準的……知識,或者,本身就是封印知情者的一部分。”
她想到了影七那來自“迴響廊”碎片資訊的指向,想到了張鐵提到的、影七對“地氣”異常的長期追蹤。
一個可怕的假設逐漸成形:影七的調查,是否早己觸及了某些人極力掩埋的核心,因此才招致了影衛的追殺和鎮石的迅速轉移?
“知情者……”沈夜低聲重複,眼眸在霧中顯得愈發深暗,“或許不止一個。”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張鐵越來越粗重艱難的喘息,以及霧氣中那種無處不在的、沙沙的摩擦聲,時遠時近,如同附骨之疽。
就在他們繞過一片扭曲的、顏色發黑的枯木林,依稀能看到荒村外圍那些殘破土牆模糊的輪廓時,一陣異樣的聲浪,隱約穿透霧氣,從村口方向傳來。
不是尋常的雞犬或人聲,而是一種混雜著哭喊、叫嚷、以及慌亂腳步聲的騷動。
聲音被濃霧吸收、扭曲,聽起來模糊而遙遠,卻帶著一種尖銳的恐慌質感。
張鐵猛地一個激靈,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臉上僅存的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村、村裡……出事了?”他嘶啞地問,試圖掙脫沈夜的攙扶,卻只是徒勞地晃了晃。
三人加快腳步,幾乎是跌撞著衝向村口。
越靠近,那聲音越是清晰。
哭喊聲是婦人和孩子的,尖利而絕望;叫嚷聲是男人的,充滿憤怒和恐懼;還有急促的、雜亂的腳步聲,像是許多人在毫無頭緒地奔跑、聚集。
暮色正在西合,天色是一種壓抑的鉛灰,與低垂的霧氣混為一體。
荒村村口那兩棵早己枯死、枝椏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樹下,己經圍攏了十幾個人。
幾支匆匆點燃、光線微弱跳動的火把被握在顫抖的手中,火光將人們驚惶扭曲的臉孔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在地面和殘牆上瘋狂舞動。
人群中央,村長正被幾個情緒激動的村民圍住,焦頭爛額地試圖說著什麼,但他的聲音完全被七嘴八舌的哭訴和質問淹沒了。
“……我看見了!真真切切!是我爹!他……他就站在我家窗戶外頭!穿著下葬那身衣裳!臉白得……白得像紙!可他三年前就被獸潮……”一箇中年漢子雙手抱頭,蹲在地上,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彷彿仍沉浸在極度的驚恐中。
“我家婆娘也說看見了!看見她早夭的娃娃在院裡跑!可、可那娃娃墳頭草都老高了!”另一個婦人抹著淚,聲音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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