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篩的通知是第三天傍晚下來的。
崔嬤嬤站在掖庭東院的前廳裡,手裡照舊捧著那捲冊子,聲音平平地念了一遍:明日卯正,所有待選秀女去西配殿候著,掌事女官親臨觀儀,不合格者當即除名,遣出掖庭。
她唸到“遣出掖庭”四個字時,視線從冊子上抬起來,掃了一圈站在廳裡的十幾個姑娘。那目光薄薄的,像一層冰,落誰身上誰就低下頭去,沒人敢迎。
江蘅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垂著眼。她能感覺到身邊的沈姑娘呼吸變快了,手指又在絞袖口。她沒轉頭看,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子,把沈姑娘擋在了崔嬤嬤的視線邊緣。
崔嬤嬤的目光掃過她時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散場後姑娘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小聲議論著“掌事女官是誰”、“會不會很嚴”、“被除名了怎麼辦”。江蘅走在最後面,和她們隔著三五步的距離,能聽見前面壓低的竊竊私語裡有哽咽的鼻音。
沈姑娘跟在她旁邊,走了一陣,忽然輕聲說:“姐姐不怕麼?”
江蘅想了想,說:“怕也擋不住明天來。”
沈姑娘沉默了一會兒,又小聲說:“我聽人說,掌事女官姓劉,從前是太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最是挑剔不過的。去年有一批秀女,她一口氣刷下去七個。”
“刷下去的人去哪兒了?”
沈姑娘頓了一下。“遣回家了罷,”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應該……是遣回家了。”
江蘅沒有追問。她注意到沈姑娘說最後幾個字時,目光下意識地往院子的西南角飄了一瞬,又飛快收回來。
那一眼極短,短到若非江蘅一直在觀察她的側臉,根本捕捉不到。
當晚江蘅睡得比前兩夜都早。閤眼前她把那枚青銅鸞鳥佩壓在枕下,手指觸著冰涼的鏽面,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可能發生的所有狀況——儀態、步伐、目光的控制、話術的應對。她是個博士,做文獻綜述出身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列出最大機率的可能性。
她閉眼時,窗外的風沙沙地吹著老槐樹。今夜沒有鐵器聲。
卯正。西配殿。
殿不大,方方正正一間,地面鋪著青灰色的方磚,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發亮,泛著幽幽的冷光。北面設了一張條案,案後坐著三個人:中間那位四五十歲年紀,面白無鬚,穿石青色暗紋袍,頭上簪著一根白玉簪,從頭到腳一絲不苟,正是掌事女官劉嬤嬤。她左右各坐了一位中年女官,一個執筆,一個捧冊,面色都是同一種浸了多年宮務的淡漠。
秀女們按名冊順序依次進殿,在條案前三步處站定,行禮,等待評判。整個過程安靜得像在走棺,除了女官翻冊子的紙頁聲和偶爾一聲“過”或“留步”,再沒有別的動靜。
江蘅排在第十三位。她前面有姑娘步子邁大了被叫住重走,有姑娘抬頭時眼睛亂瞟被訓了半刻,還有一位緊張得發抖,行禮時雙膝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當場紅了眼眶。
劉嬤嬤始終面無表情,只在冊子上勾一筆,說一個字,快得像在批閱文書。
輪到江蘅時,她深吸了半口氣,邁步上前。
步子不大不小,是這幾天崔嬤嬤反覆糾正過的那一套——一步約莫半尺,落地時腳尖先著,腳跟輕放,裙襬不揚。她走到指定位置,停住,屈膝行禮,頸背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劉嬤嬤案前三寸的地面上,不多不少。
整個過程大約五個呼吸。
劉嬤嬤的筆尖懸在冊子上方,停了兩息。“抬起頭來。”
江蘅依言抬眸。視線從地面移到劉嬤嬤胸前的位置,不再往上看。
劉嬤嬤端詳了她片刻,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衣領、袖口、指尖,最後落回她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明顯的讚賞也沒有挑剔,像一臺精密儀器在進行掃描。
“江南織造江氏,”劉嬤嬤唸了一遍冊上的記載,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父親今年進貢的雲錦,太后娘娘誇過。”
江蘅垂眸道:“臣女代父親謝太后娘娘誇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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