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是從采苓嘴裡聽說那件事的。
那天午後采苓從內務府領月例回來，在廊下換鞋的時候說了一句：“娘娘，奴婢今兒聽見一件事。周選侍那邊的人在傳，說您常往乾元殿去，夜裡有幾次回來得晚。”她沒有抬頭，聲音也平，像是隻在說一件尋常的見聞，“說您得了陛下的青眼，遲早要升位份。”
江蘅正在窗邊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書：“還說了別的沒有？”
“旁的倒沒有。但周選侍的人逢人就說，說的次數多了，別處的人聽了也會傳。”采苓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馮貴人那邊也有人應和，說她入宮兩年都沒怎麼見過陛下，您才來幾個月就常被召見，怕不是有什麼門路。”
江蘅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說話。她想了想那幾回夜裡去御書房的次數，又想了想周選侍那張嘴，然後把這件事放在心裡那本冊子中“待觀察”那一頁，沒有急著處理。幾個低位妃嬪在嚼舌根，她不至於為一個流言就去找人對質，但這件事本身說明一件事——她已經從“不起眼的才人”變成了“被人注意到動向的才人”。這種注意是雙刃劍，可能保護她，也可能置她於險境。
采苓退下後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在想周選侍這個人。賞花宴前後見過幾面，嘴快愛說話，不像是能布出什麼大局的人。但如果她的嘴被別人拿來當刀使——那就看這把刀是誰遞到她手裡的。
傍晚她按例去了長樂宮後巷散步，轉彎時差點撞上一個人。那人穿一件鵝黃色的衫裙，身形單薄，見是江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笑道：“江姐姐，好巧。”正是周選侍，懷裡捧著一隻青瓷小罐，像是剛從內務府領了什麼。
江蘅站住腳步：“周妹妹。”
周選侍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到像是說悄悄話：“姐姐近來常在乾元殿走動，我聽說陛下常留您說話，姐姐可真厲害。”她的語氣裡有羨慕，也有一絲刻意親熱的試探。江蘅看著她那張帶著笑的圓臉，笑了笑：“不過是陛下問了幾回邊關舊檔的事，我碰巧記得一點，不是什麼大事。”
周選侍“哦”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不太信。她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馮貴人那邊聽說了，有些不高興。說她入宮兩年都沒被陛下單獨召見過，姐姐才來幾個月就……”她沒說下去，但那個省略號比任何話都說明問題。
江蘅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你提醒我。”周選侍見她接了這個話茬兒，臉色鬆快了些，又說了幾句閒話便捧著青瓷罐往自己住處走了。江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然後轉身走回了長樂宮。
當晚她坐在燈前把周選侍說的那幾句話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又過了一遍。馮貴人“不高興”了，但她不會直接做什麼——她是那種會等人遞臺階的人，不會自己先邁出去。而周選侍來告訴她這件事本身也是一把刀——她在賣人情，也在試探江蘅對馮貴人的態度。如果江蘅接了這刀，就等於預設自己把馮貴人當對手了。她不打算接。
她吹熄燈躺下前把窗臺內側那盆乾枯的茉莉拿起來看了一眼，花瓣徹底乾透了。她把它放回原處，竹影在夜風裡晃動著。
（第三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