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33章 暗影(1)

作者:亭Y·8小時前

那一夜她從掖庭出來之後,在暗處蹲了很久才敢回長樂宮。

她原路翻牆回到西角門內側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甬道里太靜了。靜得連風都像被人按住了——不止如此,身後某處有極輕的衣料摩擦聲,像有人在她落地的那一刻往後退了一步。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只是按照平時走夜路的節奏繼續往前走。但她的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腰側——不重,但持續,像一根細針隔著空氣貼著她的皮膚遊走。

她回到長樂宮偏殿,合上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側耳聽了聽院外的動靜。風重新吹起來了,竹葉沙沙響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她摸到窗邊,推開一道窄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外的甬道空蕩蕩的,月光把青磚地面照成一片淺白色,沒有人影,沒有任何異常。但她知道剛才那道目光不是她的錯覺。

她關上窗,退回榻邊坐下,在黑暗中攥著荷包裡的鐵匣。銅板隔著幾層布料抵著她的掌心,涼的,實的。她默數了一會兒,心裡慢慢清晰了一件事:掖庭西院不能去了。至少近期不能再去了。

次日清晨,采苓照常端水進來,低頭擰了帕子遞給她。江蘅接過來敷在臉上時,采苓退到一旁站定,輕聲說了一句:“娘娘,昨夜西角門那邊有人看見您了。”江蘅的動作沒有停,但帕子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她慢慢把帕子拿下來疊好:“誰?”

“值夜的小太監,換防時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角門進來。他不認識您,但記得身形。”采苓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隔牆有耳,“今早他跟人說了一嘴——說那個身形像長樂宮偏殿那個江才人。”

江蘅把疊好的帕子放在盆沿上:“他跟誰說了?”

“還沒往上遞。奴婢回來的時候他還在跟另一個太監說,沒到管事那裡。”

江蘅點了點頭:“知道了。”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天光從窗紙滲進來,把她搭在窗沿上的手照得發亮——她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自己的指尖,在想這件事。

那個小太監看見了她的身形,沒有看見她的臉。如果有人往深了問,他可以咬定是她。她不能賭那個人的嘴有多嚴。她不能讓這件事在掖庭清過一輪、西市有人盯過、壽安宮有人被貶之後,成為第四根被點燃的引線。

當天中午她讓小順子遞了一張字條出去給皇帝。字條上只有一句話,沒有前因沒有解釋:“西角門以後不能走了。”

回信是傍晚到的。李德全親自送來的,手裡沒拿東西,只在把食盒遞給她的時候,藉著碗沿壓了一張摺好的紙。江蘅展開來只有三個字:“朕知道了。”沒有多問。

她坐在燈前把那張紙燒了,紙灰落在茶盞底,兌水衝進花盆裡。她靠在椅背上,窗外天井裡竹葉被風吹動,沙沙響著,和夜裡任何一個晚上聽起來都一樣。她合上眼,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有人盯過她了,她確認了;掖庭那條路斷了,她已經收手了;皇帝知道她走不了那條路了,他已經知道了。下一步的路不在掖庭,不在西角門,不在任何她走過的通道里。

她重新睜開眼,把荷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青銅佩、銅環、兩截拼好的鑰匙、銅板。她沒有重新收起來,而是把它們並排擺在桌面上,在燈下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銅板,翻到背面那五個字:“此門通宮外。”

她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在燈下坐了很久。月光從窗紙滲進來,和燈火疊在一起,照亮她搭在銅板邊緣的指尖。

(第三十三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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