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那件事之後,宮裡的風向變了一些。
馮貴人安靜了。不是說她不再走動——她照常去淑妃那裡喝茶,照常在御苑裡散步,但她的目光不再在江蘅經過時落下來打轉。就像一個人被當眾掀過一回桌角之後,會下意識地繞著那張桌子走。
江蘅沒有趁勢追。她按兵不動,每日照常起居,不出風頭,不炫耀。她知道那番話是一次性的武器——她能編一封家書堵住馮貴人的嘴,但下次再用同樣的招數就會被人看穿底牌。她需要一張新的底牌。
那張底牌第三天自己送到了她手上。
午後李德全來長樂宮傳話的時候,日光正曬得廊下的青磚發白。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躬了躬身說:“陛下請江才人去一趟,有幾卷邊關舊檔想請才人看看。”
江蘅跟在李德全身後穿過甬道。她注意到他這次引路的步子比平時略慢,像是在替她留出不被注意的時間。乾元殿裡還是那個樣子,書卷堆疊,案角擱著一隻空茶盞,蕭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卷散開的冊頁,邊角已經卷得發毛了。他見她進來,沒有寒暄,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這幾卷你翻一下,有不對的地方標出來。”
江蘅坐下來,解開第一卷的繩釦。紙頁比她上次翻過的那些更舊,邊緣脆得幾乎一碰就碎,字跡也潦草,像是急就的軍報草稿,不是正式歸檔的副本。她翻到第三頁時停住了——那一頁記錄的是一次補給排程,日期和備註欄裡的數字對不上。她拿起旁邊的細炭條在紙邊劃了一道輕痕,繼續往下翻。
她翻完一卷,又開啟下一卷。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面上緩慢移動,從她手邊移到了她肘邊。蕭曜在旁邊批摺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沒有出聲打擾。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一頁寫的駐軍人數,和上一卷差了近兩成,不是筆誤。”
他放下筆,接過她遞來的那頁紙看了看。他的目光在數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什麼看法?”
“若不是筆誤,就是有人的記錄和別人的記錄對不上。”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頓了一下,意識到這句話的分量——它在說,有人在做兩份賬。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他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地方。
他沒有追問她。他只是把她標過的那幾頁單獨取出來,擱在了案角。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她沒料到的話:“以後這些舊檔你來整理,看完了寫一份摘要給我。不用每天都來,隔幾日來一趟就好。”
江蘅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這句話的意味比表面聽起來要重——他在給她一個正式的名義。她不用再等到夜裡才有理由進乾元殿,不用再借“傳召”的名義才能見他。一本舊檔、一份摘要,是她通往那張案桌的正式通道。
她應了聲“是”,把桌上的卷冊收攏好,站起來行了一禮。走到門口時她停了半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臣女會好好整理。”
“朕知道。”
她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院裡收衣裳,晚風穿過天井吹動竹葉。她把手裡的卷冊抱緊了一些,走進屋裡,輕輕合上了門。低頭看了看自己抱著書冊的指節,顏色正常,沒有泛白,像是早就知道這條路會走到這裡。她把卷冊放在桌面上,解開細繩,攤開第一頁,又看了一遍。今天這片下午,她沒有說話,但做的和說的都是在告訴蕭曜同一件事:她來他身邊,不只是為了查檔案。
窗外暮色慢慢沉下來。她沒有點燈,藉著窗紙透進來的光繼續翻那捲冊頁,翻到某一頁時筆停了下來。她看著那幾行潦草的字跡,沒有出聲,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合上那捲書,把它壓在攤開的第二捲上面,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讓晚風從竹葉間穿進來吹在臉上。
(第四十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