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整理了四天的舊檔，第五天翻到了最底層的幾卷。
前面幾卷都是邊關軍報和駐軍調配記錄，數字對不上、日期有出入，她一一標出來寫進了摘要裡。但底下那幾卷不同——封皮上沒有編號，只貼了一張褪色的標籤，寫著一個她認不出的字。她解開繩釦翻開第一頁，裡面的筆跡和前面的都不一樣，更細、更密，像是同一個人抄錄了許多年的流水賬，每一頁都寫滿了日期和數字，旁邊偶爾附一兩句備註。
她翻到第三頁時停住了。那一頁記著一行她熟悉的字——“天啟二年秋，掖庭西院西南角井口修整，石欄更換。次年春封閉。”和她在舊檔中看到的那條記錄幾乎一模一樣，但多了幾行備註：“太后口諭，封井後，負責修整雜役三人，調往趙府。未再回宮。”
她把那頁紙輕輕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翻。後面幾頁全是類似的記錄——某年某月某日修繕了什麼、調走了誰、送往何處。人名和日期被工整地謄寫在紙面上，像一份被常年更新的清單。她翻到最後一頁時，看到一行用墨色稍深的筆跡單獨寫在頁尾：“趙府收人，不記名，不歸檔。”
她合上那捲冊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會兒。這份記錄不在任何正式檔案裡，沒有入冊編號，連封皮上的標籤都是後來貼上去的。她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蕭曜。他正在低頭翻一本摺子，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她想了想，把那捲冊子單獨抽出來，壓在自己帶來的那幾卷之間，沒有聲張。
離開乾元殿的時候，她把那捲冊子帶回了長樂宮。
夜裡她點了一盞燈，把那捲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細密的字跡裡藏著一條暗線：太后在宮裡封了多少口井、修過多少處暗牆、每一次修繕之後參與的工匠和雜役都被調走——調往同一個去處，趙府。這本冊子是一份賬，一筆一筆記著太后清理痕跡的方式。她翻到中間一頁時，指尖忽然停住了。那一頁記的是掖庭東院一口井的修繕記錄，備註欄寫著“春末，秀女暴斃，井口填封。參與者三人，已調離。”
她把那頁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冊合上，放回書架最裡層。她彎腰的那一瞬間，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經過院牆外——不是小順子，比他的腳步重一些，像是一個人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才走。她沒有動，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等了幾個呼吸，腳步聲遠去了，她才直起身，把書架那層隔板推回了原處。
她靠著書架站在暗裡，心跳在安靜裡平穩地跳著。她知道自己拿到了一份比邊防地圖更重要的東西——一條證據鏈，能把掖庭那些“無人過問”的消失和趙家、和太后連在一起。她沒有聲張這份東西，只是讓它在她手裡多存了一夜。今夜過後她會把它夾回舊檔中，因為她還沒到用它的時機，但她知道這份東西遲早用得著。
她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下，手搭在荷包上。她在想那個路過的腳步聲——是巧合，還是有人在看她從乾元殿帶了東西回長樂宮。她闔上眼，把這兩個選項都放進了心裡那本賬冊中，然後在“需要留意的人和事”那一頁添了一筆。
窗外的竹葉在夜風裡晃動著，月光碎在窗紙上，像一層沒有聲音的薄雪。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沒有睜眼，但她知道這份東西在書架裡層安安靜靜地躺著。紙頁很薄，字跡很密，像一條還沒被拉出的線。
（第四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