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77章 痕迹(1)

作者:亭Y·1小時前

她第二天午後從庫房下去,在石室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她把鐵櫃重新開啟,把櫃底的夾層又探了一遍。鐵皮翹起來之後底下除了那捲油布紙之外還有一層更薄的鐵皮,貼著櫃底,邊緣被灰漿封死了。她用撬棍尖一點點剔開灰漿,把那層薄鐵皮也撬了起來。底下是一塊方方正正的鐵板,板面上刻著幾行字,比櫃底那幾張紙上的字更工整,像是刻的時候仔細量過間距。她湊近了看:

“餘守此道七年,知趙氏所謀。道成之後,趙氏移禁軍暗哨二十人守西側出口,餘始知此道非為太后所修。趙氏欲以內廷為質,挾天子以令諸將。餘不敢聲張,留圖於井底,留記於石室。後來者若見此文,速告於上。何工絕筆。”

她把那塊鐵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挾天子以令諸將”——趙家修這條通道,是為了在某個時刻控制皇帝,然後以皇帝的名義調遣軍隊。通道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二十人守著,一旦動手,那二十人從通道進入內廷,控制乾元殿和壽安宮,整個宮城就落入趙家手中。

她把鐵板上的字用炭條抄在了隨身帶的紙上,把鐵板放回原位,薄鐵皮按回去,灰漿抹平,櫃門合上。然後她在石室裡又環顧了一圈,把每一面牆都用手掌貼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暗格。在靠東面那面牆的底部,她的指尖觸到了一處極細的刻痕,比別處淺,像是用指甲劃的,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她蹲下來把燈貼近牆面,辨認出那是兩個字——“江”。

只有一個姓,沒有名字,沒有落款。但那個字的筆畫和她在母親信上看到的字跡極為相似——收筆處往左輕輕一頓,和母親寫“蘅兒”時的習慣一模一樣。她母親來過這間石室。她在這面牆的底部留下了自己的姓氏。她也許也看過鐵板上的那幾行字,知道了趙家的圖謀,然後選擇了離開。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走,把東西留在了原處,等後來的人來發現。

江蘅蹲在那面牆前,指腹按著那個“江”字,按了很久。燈焰在她手邊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站起來,把那面牆上的浮灰拂了拂,把那個“江”字重新掩住。然後她踩著石階上到庫房,把鐵板蓋好、磚塊填回原位,鎖好庫房門,回了長樂宮。

當晚她把鐵板上的抄文和那面牆上“江”字的位置一併帶去了乾元殿。蕭曜看了那幾行字很久,然後把紙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睜開眼時目光比平時沉了一層:“何工七年前就寫了這句話。他在石室裡守了七年,等一個人來看到這行字。你母親看到了,但她沒有能力動趙家。她把東西留在原處,等後來的人。”

“臣女母親看到了鐵板上的字,知道趙家要挾天子以令諸將。”江蘅站在案前,“她選擇了離開。她沒有把東西帶出去,是因為帶出去也沒有用。她需要有人留在宮裡把這條路走完。”

蕭曜看著她,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肩頭,他把那張抄文摺好擱在案角,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朕會動何副統領。但不是現在。暗哨有二十人,分佈在西側夾牆和通道出口附近。如果只抓何副統領,那二十人會散掉,趙晟會提前知道。得先把那二十人的底摸清楚,一網打盡。”

江蘅點頭。她站在案前,把石室裡那面牆上的“江”字和鐵板上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母親當年在石室裡蹲在這面牆前,指腹按著冰冷的石壁,也許和她剛才的動作一模一樣。她母親也摸到了那個位置,也看到了鐵板上的字,然後做了決定。她抬起頭來看著蕭曜:“臣女想查那二十個人的名單。通道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的人從那裡進出。如果臣女從通道過去,在出口附近蹲一夜,也許能記下換防的人數、時段和臉。”

蕭曜沒有立刻應。他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窗外的光線從桌面上移到了她的裙襬上。他開口時語氣很平:“通道出口在暗哨眼皮底下,你蹲一夜,萬一被察覺,連退路都沒有。”他頓了一下,“朕讓人在出口外側加一道暗哨,替你看著。你從通道過去,在支路拐彎處等著,記人數就行,不要靠近出口。”

江蘅應了聲是。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母親當年在石室裡留了那個字,是想告訴後來的人——她來過,她看到了,她走不了。”他的聲音停了一瞬,“你替她走完了。”

她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宮燈在風裡晃著。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那個“江”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她母親來過石室,看到了趙家的圖謀,選擇了離開。而她今天站在同一個位置,摸到了同一個字,選擇了留下來。她母親沒有走完的路,她正在走。她把荷包繫緊了一些,加快了步子。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廊下收衣裳,見她回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江蘅推門進屋,在燈前坐下來,把鐵板上的抄文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那張紙收進了書架夾層裡。她吹熄燈躺下去,黑暗中搭著荷包,指尖觸到銅片和那枚“江”字曾經壓過的位置,闔上眼。

(第七十七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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