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路拐彎處的石壁內側有一處凹槽,剛好夠一個人側身站著。江蘅在天亮前就摸到了那個位置,把燈盞攏在袖中,只留一線微光。支路比主路窄,她背貼著石壁,能聽見頭頂通風孔裡漏下來的風聲——天快亮了,御苑西側夾道上有人開始走動,腳步聲隔著土層傳下來,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通道主路那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但穩,一步接一步踩在石階上,靴底和石面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把呼吸放輕,把燈盞徹底捂滅了,藉著通道盡頭極遠處那一絲微光辨認來人的輪廓。第一個走過支路口的是個高瘦身形,步子很快;第二個矮一些,右肩比左肩略低,走路時靴跟有輕微的拖沓聲;第三個走在最後,步子最慢,像是在數步子。三個人從支路口走過去,沒有停留,繼續往主路深處走了。
她在黑暗中數了大約三十個呼吸,又從主路那頭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四個人,步子比之前那批更急,像是換防的時辰到了。四個人走過去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她藉著那點微光在袖中的紙上記下了時間、人數和特徵。矮個子、高個子、拖沓步。第一批三個人,第二批四個人。她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又等來了一批。兩個,一個。再一批。三個。天完全亮透之後通道里徹底安靜了,沒有人再經過。
她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確認主路和支路都沒有動靜了,才從凹槽裡側身出來,沿支路退回石室,從庫房地面上去。回到長樂宮換了衣裳之後,她把記了時間和人形的紙鋪在桌上重新整理了一遍。從第一波到最後一波,她一共數出十三個人。加上暗哨二十人的編制,剩下的七個應該在出口外側輪值,沒有走通道主路。十三個人裡,那個矮個子走了兩趟,高個子走了兩趟,拖沓步只走了一趟。換防的節奏大約每隔半炷香到一炷香之間,沒有固定規律,像是刻意在規避被人摸出規律。
當晚她把那張紙帶去了乾元殿。蕭曜正在案後看一封密報,見她進來把密報合上了,接過她遞來的紙看了片刻。“十三個人,兩個重複。”他把紙放下,“你記下的那兩個重複的人,朕讓人去查他們的底。何副統領手下有一個矮個子校尉,姓孫,負責西側夾牆的巡夜排程。如果這個人也走了兩趟,說明他是暗哨的直接負責人。”
江蘅站在案前,把“孫校尉”這個名字在腦中記了一遍。她開口說了一句:“臣女明天再蹲一夜。暗哨的人換防不規律,但總有一個大體的時段。臣女想把兩天的人數和時段對在一起,找出哪幾個位置是固定的。”
蕭曜看著她,沒有立刻應。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朕讓人在出口外側加了一組暗哨,今夜已經到了。你明天去的時候,萬一有意外,外側的人會動。”他頓了一下,“但不要靠出口太近。十三個人裡面也許有人已經察覺到通道里有動靜了,再近就有風險。”
她應了聲是。行了一禮往外走時,他在身後又說了一句:“江蘅。”她停步回頭。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手邊,照得他半張臉很安靜。“你母親當年在石室裡蹲著摸那個‘江’字的時候,也許也數過這些人的腳步。”他頓了一下,“她數完了,走了。你沒有走。”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宮燈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回長樂宮時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心裡把今夜記下的那些腳步聲和母親留下的那個“江”字並排放在一起——她母親數過,她也在數。但她母親數完了之後選擇了離開,因為那時候沒有人能幫她,也沒有人願意幫她。現在她數的時候,外面有人替她守著門,乾元殿的燈還亮著。她把荷包繫緊了一些,走進院門時采苓正在廊下點燈,見她回來只抬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
(第七十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