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正要往廟後去,山坳外頭先傳來一陣人聲。
那聲音不止一處,有人喊著“慢些抬”,有人喊“別碰那根木樁”,還有人咳嗽著罵了一句髒話。
山林裡聲音傳得怪,明明還隔著一段路,卻像就在不遠處。
顧問抬手指了指,讓烏鴉先飛出去。
烏鴉從破廟樑上掠出,很快又折回來,落在門框上,朝西邊短促地叫了一聲。
顧問循著方向過去。
老鴉坳西側有一片被砍開的坡地,地上橫著幾棵新伐的松木,坡下站著十幾個人,衣著分成兩撥。
一撥是工部的人,帶著幾個木匠、腳伕和差役。
為首一人西十上下,身材不高,衣袖卷著,手裡拿著一把木尺,靴面全是泥。
他正蹲在一截松木旁看年輪,眉頭皺得很緊,這木料也不堪大用啊。
旁邊另一個官員模樣的人年紀更長些,穿著便服,外頭罩了件舊官袍,臉色疲憊,卻一首在聽各處差役回話。
顧問後來才知道,蹲著看木頭的是徐杲,工部大匠,負責萬壽宮重建的營造細務。
這是個相當有傳奇性的人,非進士之身,以頂尖的木工得官,甚至事後因為老道士極為滿意,不久就當上了二品工部尚書。
乃是大明工匠中居官位之最者。
那位舊棉袍官員叫郭文英,工部營繕司郎中,名聲不顯,是那種埋頭幹活的中層官員。
他們面前地上躺著兩個樵夫,臉色發青,嘴唇乾裂,身上沾著木屑和泥。
一個嘴裡反覆念著別叫我,另一個閉著眼,兩隻手卻在空中亂抓,像是在摸一根看不見的繩。
郭文英急得額角冒汗:“山下郎中什麼時候到?”
差役答:“己經派人去了,可這山路難走,少說也要一個時辰。”
徐杲放下木尺,看了眼那兩個樵夫:“不能再等,他們這不像中暑,也不像尋常風寒。”
“那像什麼?”郭文英問。
徐杲沉默了,我就是個木匠啊……
雖然說是全天下最厲害的木匠,可這人躺在地上抽搐,自己也只能乾著急。
正在眾人沒主意時,山路上又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布衣草履,西十五六歲,顴骨如削,一雙眼睛亮得逼人,步子極快,像心裡有團火催著他往前。
後頭那人三十七八,面白微須,舉止端重,雖也穿得樸素,卻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沉穩。
二人本是路過,見這邊圍著人,前頭那布衣人立刻上前。
“讓開些,叫他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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