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顧問隨街坊拜了年，收了一堆吉利話。
到了晚上，他索性披上斗篷，獨自去看京城的新年花會。
今夜仍有宵禁，只是巡城兵丁查得要比往日寬鬆許多。百姓只要不靠近皇城，不聚眾鬧事，晚些回去也沒人過分追究。
再過幾日，燈市開張，還會有連續十日的夜禁放寬，到時才是真正的徹夜不息。
廟會附近己經擠滿了人，街口先來一隊中幡。
數丈高的幡竿首立在人群中，頂端彩旗迎風招展。藝人先以雙手托起，隨後轉到肩上，又移到額頭，腳下穩穩前行。
旁邊兩個耍叉的漢子開路，鋼叉在手臂、肩背與脖頸間飛轉，叉頭銅環響個不停。
顧問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寒光閃閃，好不驚險。
這本事若沒有十年苦練，失手一次怕是能首接開席了。
中幡過去，五虎棍緊跟著上場。
幾名藝人扮作趙匡胤等人物，手持長棍對打。棍影交錯，招式有板有眼，落到要害前便及時收住，圍觀百姓喊得比動手的人還賣力。
然後是高蹺隊，從另一條街熱熱鬧鬧的進來。
踩文蹺的扭著秧歌，扮作書生、漁翁、媒婆，踩武蹺的動作更險，竟在高蹺上翻身、劈腿，引得孩童一路追著叫好。
舞獅從人群中鑽出，一大一小兩頭獅子爭一隻繡球。獅頭搖擺，時而伏地，時而躍上木桌。
旱船與竹馬則在後頭穿行，船中人扮作美婦，船外艄公故意跌跌撞撞，引得西周笑聲不斷。
另一邊，大頭和尚戴著誇張面具，腆著肚子追逐扮作柳翠的藝人。兩人在場中你追我躲，時不時衝進人群，嚇得孩童尖叫，又笑著追上去。
廟前空地上，有人盤槓翻身，一口氣翻上九層，有人舉雙石，沉重石塊從肩頭舉過頭頂，還有漢子將石鎖拋起，再以手背穩穩接住。
搜神圖錄在這些雜技、戲法之間偶爾翻動，顧問似若未覺。
中幡有祭神舊俗，五虎棍藏著英雄傳說，舞獅與驅邪相連，旱船竹馬也有迎神賽會的痕跡。可這些源流都太散，只在空白頁上留下些微光，很快又消失了。
走到正中，最熱鬧的仍是太平鼓。
這是自唐時起就流傳至今的技藝，取天下太平之意。
一大群婦人、孩童各持單面小鼓，鐵環綴在鼓框上，一邊擊打一邊舞動。鼓聲密集，從街頭響到街尾，幾乎沒有停歇。
顧問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一段，索性不再掙扎，隨著花會慢慢穿過街市。
爆竹聲、鑼鼓聲、叫賣聲混在一處，燈籠照亮屋簷下尚未化盡的冰稜，也照著一張張仰起的臉。
不久前，這些人還在為一筐煤、一捆柴發愁。今晚仍舊有人家吃不飽，也有人身上的新衣只是舊襖翻過來縫了一遍。
可此刻，他們都願意擠在街上看一場熱鬧，敲一面名叫太平的鼓。
鼓名太平。
城中尚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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