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離開彩雲燈棚後，在街面上轉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翻找關於荼枳尼天的印象，卻發現知之甚少。
密教神明，在中原的流傳本就不像淨土宗、禪宗那般廣泛，民間更不會有哪座廟專供一位“狐使之神”。
要打聽，只能找和尚。
可這事說著容易，在嘉靖朝辦起來卻難如登天。
顧問走過兩條街，路過一處掛著玄真觀分院牌子的地方，香火鼎盛，裡面大貓小貓兩三隻，顯然只是一處類似於招待處的地方。
而隔壁一條巷子裡，原本是座規模不小的佛寺，如今大門緊閉，石獅子都被搬走了，匾額上的金字早就被颳得乾乾淨淨。
本朝這位皇帝崇道黜佛，那不是一般的狠。
有皇覺寺的後繼大龍興寺被燒燬了都沒撥錢下去修，而姚廣孝出身的大興隆寺更是變成了訓練大象的場所，連寺廟都沒了。
能仁寺那種名剎，佛像上的金屑都被刮下來充入內庫。
民間更是嚴禁私創庵院，尼姑被勒令還俗改嫁，沒有度牒的和尚首接遞解回鄉。
京城裡剩下的和尚不是老弱殘兵，便是縮在破廟裡度日。
只有道教能夠得到老道士的好感，因為老道士覺得自己就是至高無上的天尊啊……可不跟你搞這一套慈悲。
說來也可笑。
大面上敢供香火的寺，很大一部分都要靠宮裡那幫太監。
太監們身殘，心中有鬼，又無人可拜，便私下湊銀子替佛寺修牆換瓦，這才是當下京城寺廟存續的一項奇景。
顧問轉了半天，沒找著一個有學識的大和尚。
他在街口買了碗大碗茶，站著喝完，調頭去了林鈞的宅子。
林鈞聽完顧問的描述，也搖了搖頭。
“老夫年輕時走南闖北，聽過天妃娘娘，也聽過海神晏公，唯獨這什麼‘荼枳尼天’，實在陌生。不過，東瀛使團的事，確有耳聞。”
“林老先生可有門路？”
林鈞思索片刻：“正經的和尚難找，但有些和尚，讀過的經卷比儒生的書還厚。你若急著問，可去左安門外海會寺。”
“海會寺？”
“那廟不大，連個像樣的山門都沒有，可如今主持名喚慧遠，是老夫多年舊友。他早年曾在南邊大德寺待過，精研真言宗與雜密，你要問的偏門神明，他或許知道。”
顧問謝過林鈞，未作停留，首奔左安門外。
海會寺確實不起眼，後世此地或許有名，但在嘉靖年間，這只是一座夾在亂樹林與農田之間的小廟。
廟門前有兩棵枯柏，香客極少，只有個掃地的小沙彌在臺階下打著哈欠。
顧問抬步入寺，尚未開口，便見院中一株臘梅下，站著箇中年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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